翌日天光乍亮,豐年玨在一陣撕裂般的頭痛中睜開了眼。
他撐著身子坐起,只覺得口干舌燥,宿醉的余韻讓他昏沉不已。
恰在此時,一個小廝端著藥碗,悄步走了進來:“二爺,您醒了。”
豐年玨接過那碗黑漆漆的湯藥,濃重苦澀的氣味撲鼻而來。
他只當是醒酒湯,想也沒想便一飲而盡。
可那股苦味直沖天靈蓋,讓他整個人都激靈了一下。
“這是什么東西?也太苦了。”他將空碗遞回去,忍不住抱怨,“以后再也不喝那么多酒了,頭疼得厲害。”
端著碗的小廝卻沒接話,反而躊躇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么了?”豐年玨察覺到不對。
小廝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低聲道:“二爺,您昨日……不光是醉酒,主要是遭人算計了。”
豐年玨動作一僵,腦中那根混沌的弦像是被驟然撥動,發出嗡的一聲,面上卻有些呆愣,“你把話說清楚,什么叫遭人算計?”
小廝不敢隱瞞,連忙將昨日之事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
他著重描繪了譚月如何在房中躲著,喂豐年玨喝助興的藥,又如何衣衫不整地意圖不軌,最后又是如何被夫人當場撞破,雷霆處置。
豐年玨很懷疑,如果不是小廝臉上的表情很是義憤填膺,只是聽聲音,就只覺得是眉飛色舞。
他不是蠢人,瞬間便想通了所有關竅。
難怪他醒了之后會如此難受,而且醒來喝的不是醒酒湯,而是清熱解毒的藥……
他竟被譚月算計到如此地步!虧他還以為他們之間就是兄妹之情,他甚至還動過認下她當妹妹的念頭。
沒想到,這個“妹妹”卻想要爬上他的床。
這讓豐年玨的臉青一陣,紅一陣,五彩繽紛。
而這一切,都被母親看在了眼里。
“咣當——”
豐年玨猛地掀開被子,腳下踉蹌,險些摔倒。
他胡亂地抓起一旁的外衫披在身上,也顧不得系好衣帶,跌跌撞撞地便向外沖去。
他要去依翠園,他要立刻見到母親!太丟臉了,他也想問問到底怎么回事!為什么譚月會忽然有這樣的想法!
蘇見歡正慢條斯理地用著早膳,豐年玨便腳步匆匆地闖了進來,衣角還帶著晨間的微露。
他氣息不穩,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母親。”
蘇見歡眼皮也未抬,只用鑲銀的烏木筷尖輕輕點了一下旁邊的空位:“坐。”
她聲音清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一旁的春禾得了眼色,立刻添上了一副干凈的碗筷。
豐年玨依言坐下,卻如坐針氈。
面前是清香軟糯的小米粥,配著幾樣精致小菜,可他卻全無胃口。
他幾次拿起筷子,又幾次重重放下,瓷器碰撞間發出幾聲脆響,在這過分安靜的晨堂里顯得格外突兀。
蘇見歡卻恍若未聞,依舊用著自已的早膳,動作優雅得如同行云流水,每一口都細嚼慢咽,仿佛在品嘗什么絕世佳肴。
這頓飯,于豐年玨而言,漫長得像是一種煎熬。
終于,蘇見歡放下了筷子,春禾遞上溫熱的布巾。
豐年玨再也按捺不住,身子微微前傾,急切地開了口:“母親,昨日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已都未察覺的顫抖。
“譚月姑娘她……她怎么可能會做出那樣的事?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誤會吧?”
豐年玨的腦中一片混亂。
譚月怎么會是那樣的人?那個在他危急時施以援手的女子,那個在他看來堅韌又善良的女子。
他們之間,是有著救命之恩的牽絆的。
他是個讀書人,信奉知恩圖報。
他出手幫她,后來又得她相助,在他心里,這是一種俠義道,是一份沉甸甸的恩情。
兒女情長之事,他從未深想過,只是樸素地希望她能離開之前不開心的地方,換個地方過得舒心順遂一些。
可剛從小廝那里得知的種種,卻將他所有的認知都砸得粉碎。
他臉上滿是迷惘,喃喃自語般地追問,像是在問蘇見歡,又像是在問自已:“還是說……她本就是如此,只是我從未看透過?”
蘇見歡接過布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忽然開口:“在江寧府時,你決定帶譚月回來之前,當真把她的底細都查清楚了?”
迷茫中的豐年玨正想得出神,聞言一怔,有些茫然地抬起頭:“調查?需要怎么調查?”
他回憶著當時的情景,語氣里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義憤填膺。
“那時譚月哭得那樣可憐,只說她兄長待她不好。后來我也見到了她那位兄長,剛從賭坊出來,滿身酒氣,罵罵咧咧的,瞧著就不是個好人。”
豐年玨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當時……我當時頭腦一熱,只覺得俠義當頭,便將人帶了回來。”
而且他自覺和譚月是生死相交,讓救命恩人陷入泥潭肯定不行。
所以他就立刻做了帶著譚月到京城的決定。
有那樣的大哥,他就想著譚月肯定過的很苦,還要被那些地痞流氓騷擾,太可憐了。
雖然這世間可憐的人千千萬,但是他既然遇到了,就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蘇見歡并未評價他的俠義之心,只淡淡地喚了一聲:“秋杏。”
秋杏應聲上前,將一疊整理好的信紙遞到豐年玨面前。
豐年玨接過,指腹摩挲著微皺的紙頁,疑惑地展開。
起初他還看得漫不經心,可越到后面,他的動作越是僵住。
怎么會這樣?
他以為譚月的兄長對她非打即罵,所以他才義無反顧地將她帶離那個泥潭。
可這信上所書,卻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譚月的兄長確實是個混賬東西,好賭成性,不務正業。
可唯獨對這個妹妹,卻是掏心掏肺的好。
不賭博的時候,自已在外吃糠咽菜,也要攢下銀錢給妹妹買新衣和喜歡的糕點。
若真是如此,那譚月為何要騙他?為何要在他面前,將兄長描述成一個十惡不赦的混蛋?
一瞬間,無數個念頭在他腦中翻涌,攪得他心神大亂。
“為什么……”他迷茫地問出聲,像是在問自已,又像是在問蘇見歡,“她為什么要騙我?”
蘇見歡指節輕叩桌面,語調里帶了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就不怕,這些是我故意尋來,用以抹黑她的?”
她這個兒子,什么都好,就偏偏心腸最是柔軟。
若是為官,還真的不一定是好事。
豐年玨猛地搖頭,這一次,他的聲音異常堅定:“我知道阿娘不會做這樣的事。”
“您若是不喜歡一個人,會坦坦蕩蕩地說不喜歡。”他攥緊了手中的信紙,那紙張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更何況,譚月在您這里根本算不上什么,您完全沒有費心抹黑她的必要。”
他抬起頭,鄭重其事:“我信阿娘。”
心腸軟的人,總是讓人忍不住多看顧幾分,害怕他吃了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