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見歡揚聲,喚了石榴進來。
雖然不明所以,但豐年玨還是端坐著,他記得石榴是譚月身邊的丫鬟。
石榴垂首入內,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蘇見歡抬了抬下頜,聲音清淡:“石榴,把你看到的,關于譚姑娘入京之后的事,原原本本地說給二爺聽。”
“是。”
石榴應聲,繼而用一種不帶任何情緒的平穩語調,將一樁樁一件件娓娓道來。
“譚姑娘自住進平安客棧,前后共計一月。期間,曾與國子監劉祭酒家的公子、城西富商張家的大爺、通政司參議的侄兒……前后共七位公子相約出游。”
豐年玨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眼睛微微睜大。
石榴的聲音還在繼續,平鋪直敘,好像說的是一件非常稀疏平常的事情。
“每次游玩,譚姑娘都會引著同行的公子去往金玉樓、錦繡閣等地方,讓他人代為結賬,購置衣衫首飾。”
豐年玨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有些茫然:“那些人怎么會樂意的?”
他想不通,那些人難道是什么冤大頭?愿意給一個姑娘家花費這些?
“譚姑娘在外一直打著伯爵府的名號,說是伯爵府的遠房親戚。”石榴委婉的說道。
一開始,她還按照府里的吩咐,巧妙的將譚月引到公子哥多的地方。
但是沒想到,后面她就完全無用武之地,譚月是個非常善于把握和結交的女子。
雖然她長相只能算上清秀,但是市井長大的姑娘家可遠遠要比那些名門閨秀要放的開。
見慣了那些說話言行都很刻板的小姐們,來一個譚月這樣的清菜小粥換個口味也不是不行。
更何況,這人還能和伯爵府搭上線。
那些公子哥也不是傻的,早就查到了譚月和豐年玨那微妙的關系。
自然愿意花點小錢看能不能和伯爵府掛鉤。
畢竟伯爵府最近風頭很盛,偏偏豐家兄弟兩人都不太愛出來交際,找不到什么機會。
譚月,是送上門的機會。
豐年玨想開口說些什么,為那個記憶里單純善良的譚月姑娘辯解幾句,可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還不等他緩過神,一直守在門邊的春禾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了進來。
“夫人,二爺!奴婢多句嘴!”
春禾性子急,說話也快,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就全說了出來。
“咱們府上給譚姑娘準備的,是頂好的表姑娘分例!每月四套新裁的衣裳,月銀三兩,還有兩套時興的首飾!
這待遇,盡管出去打聽打聽,就是別家府里正經八百的小姐,也未必有這么體面!”
她越說越覺得那個什么譚月真是白眼狼,人心不足蛇吞象,聲音都高了些。
“再說了,譚姑娘當初住在客棧,房錢是府里結的,她在客棧里用飯,賬也記在咱們府上。
可她偏要日日出去下館子,和那些公子哥們在一起,那自然是另外一說!”
豐年玨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剛來京城時,我……我給了她一百兩銀子。”
他忽然想起來,前段時間譚月還哭著與他說,在京城舉目無親,手頭拮據。
他還覺得很是奇怪,現在看來……
怪不得,怪不得她說銀錢已經沒剩下多少了。
他雖然不和那些公子哥一樣經常出去玩耍,但是偶爾也會和同窗一起出去過。
自然知道有些地方,只要進去,身上不下去點錢財,根本不可能出得來。
他自已的月錢,一月也不過五兩。
他雖不指著這點銀子過活,卻也深知,一百兩對一個初來乍到的姑娘家意味著什么。
母親給譚月備下的這份待遇,任誰也挑不出半點錯處來,甚至可以說,是極為厚待了。
他緩緩垂下了手,第一次懷疑自已的眼光,居然連人都看不準。
蘇見歡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輕嘆一聲,抬手揮退了石榴與秋杏她們。
待到門扉輕合,一室之內只剩下他們二人,她才端起手邊的茶盞,親自為他續了一杯熱茶,推到他跟前。
“玨哥兒,”蘇見歡的聲音溫柔,“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豐年玨木然地抬起頭,那張意氣風發的臉上,此刻滿是頹唐與茫然。
蘇見歡靜靜看著他,等他自已緩過那口氣,才徐徐開口:“其實,母親從不拘著你將來要娶個什么樣的姑娘。家世、容貌,皆是次要。”
“要與你共度一生的人,無論如何,都得知情識趣,能與你說得上話。而這所有一切的前提,是人品須得端方。”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讓豐年玨的情緒緩緩舒展。
“我沒想娶她!”豐年玨臉咻的一下紅了,倏地拔高了聲音,慌里慌張的解釋,“母親,我……我就是想報恩。”
他嘟囔著,聲音又低了下去。
“報恩?”蘇見歡輕笑一聲,也沒有否認豐年玨的話,“報恩的法子有千百種,你偏偏選了最容易讓人誤會的一種。”
“你將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帶回京城,還要安置在府里,予她體面,給她銀錢。你讓她如何不想?又讓外人如何不想?”
蘇見歡將道理掰碎了,一點點喂到他嘴邊。
“你別忘了,伯爵府如今瞧著是鮮花著錦,可下一步會如何,誰也說不準。大你哥已經成家立業,府中上下,如今都看著你。”
“你這心腸太軟的毛病,若是不改,將來真入了仕途,還不知要吃多少虧。”
她看著豐年玨愈發蒼白的臉,話鋒一轉,卻更是犀利:“譚月這件事,就是給你敲響的第一聲警鐘。”
“是你親手將把柄遞到了人家手上,是你讓她覺得有機可乘。玨哥兒,你從一開始,就一頭栽進了別人為你量身定做的圈套里。”
蘇見歡定定地望著他,一字一頓地問:“現在,這個教訓,你吃下了嗎?”
豐年玨的肩膀徹底垮了下去,他雙手捂住臉,聲音從指縫間悶悶地擠出來,帶著濃重的羞慚: “……我明白了。”
他是真想不到,居然在一個不認識他身份的地方,還能有人專門給他設套。
讓他一腔熱血,成了最大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