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年玨腦中是混沌一片,被小廝們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回了自已的院子,滿腦子都是鹿鳴宴上的喧囂,耳邊還回響著同僚們的恭賀聲。
“少爺慢些?!?/p>
“床鋪好了,您好生歇著?!?/p>
小廝們替他除去繁復的官袍外罩,又掖好了被角,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豐年玨只覺天旋地轉,一頭栽進柔軟的錦被里,唇齒間還殘留著御酒的甘冽,人事不知。
屋內,燭火輕輕搖曳。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纖細的影子從多寶閣的陰影后悄悄探出,在地上拉得極長。
那影子頓了頓,似乎在確認外頭再無聲息,才緩緩地、一步步地挪向床邊。
一只素白的手端著茶盞,許是因著緊張,指節都有些發白,盞中的水面也跟著細細地晃動。
來人俯下身,試圖將水喂進那醉得不省人事的郎君口中。
“唔……”豐年玨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哼了一聲,偏了偏頭,茶水便順著他的嘴角滑落,濡濕了襟前的衣料。
黑暗中的人影頓時一僵,呼吸都停滯了。
昏暗的燭光下,依稀能看出來來人的面容,正是譚月。
她死死咬著下唇,心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手心里全是冷汗,黏膩濕滑,幾乎要握不住那只小小的青瓷茶盞。
成敗在此一舉。
若是被發現了,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姑娘,下場只會是萬劫不復,被趕出伯爵府也是很正常。
可若是不爭……她又能有什么指望?
想到之前李公子說的生米煮成熟飯……
譚月閉了閉眼,狠下心腸,一手用力扶住豐年玨的肩膀,將他的頭擺正,另一只手捏開他的下頜,將剩下的半盞水盡數灌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跌坐在腳踏上,渾身不住地發抖。
良久,她才撐著身子站起來,將空了的茶盞放回原處,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毫無知覺的男人。
房內燭火幽微,只余一豆昏光。
譚月站在帳幔的陰影里,心跳如鼓。
指尖冰涼,幾乎要握不住衣帶的絲絳。
她深深吸氣,那點微弱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卻絲毫驅不散心底的寒。
成敗,在此一舉。
她閉上眼,顫抖的手終于開始解開盤扣。
外衫的衣襟松開,冰冷的空氣瞬間貼上溫熱的肌膚,激得她一個哆嗦。
就在此時——
“吱呀”一聲,殿門被猛地推開。
數盞風燈被人高高舉起,明晃晃的光剎那間傾瀉而入,將房內照得如同白晝,也將來不及反應的譚月釘在原地。
她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死死攏住半敞的衣襟,驚惶地轉過頭去。
門口,蘇見歡靜靜佇立,身后是板著臉的張嬤嬤和面無表情的秋杏。
燈火映著她的側臉,投下濃重的陰影,明明滅滅,看不真切,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譚月腦中“嗡”的一聲,仿佛有什么東西轟然炸開。
她腿一軟,整個人便癱倒在地,錦繡衣衫狼狽地鋪在冰涼的磚石上。
“夫人……”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是被棉絮堵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蘇見歡抬步,緩緩走了進來,每一步都像是逼近的死亡,讓譚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停在譚月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譚姑娘這是想要做什么?”
明明蘇見歡的聲音并不大,甚至都稱不上有怒意,可譚月還是控制不住牙齒打顫。
恐懼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完了,一切都完了。
夫人是如何知道的?她怎么會在這里?無數個念頭在她腦中瘋狂攪動,最后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
她眼中漸漸無神,甚至生出破罐子破摔的沉默。
蘇見歡似乎是沒什么耐心了,只淡淡吩咐:“將譚姑娘帶下去,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出門。”
冷冰冰的話讓譚月如夢初醒,也顧不得散亂的衣衫,手腳并用地爬到蘇見歡腳邊,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磚石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夫人饒命!夫人饒命!我知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蘇見歡甚至沒低頭看她一眼,只一個淡漠的示意投向張嬤嬤。
張嬤嬤會意,沉著聲線一揮手。
兩個身強力壯的婆子立刻上前,一人一邊架起譚月的胳膊,另一人不知從哪扯來一塊布巾,干脆利落地塞進了她還在哭喊的嘴里。
“唔……唔唔……”
所有的求饒與辯解都化作了毫無意義的嗚咽,譚月被死死鉗制著,根本無力抵抗,被迅速拖出了門外。
秋杏快步走到門口,將一個背著藥箱的老者引了進來。
那大夫顯然是早就候著的,進來后目不斜視,徑直走向床邊。
他搭上豐年玨腕間的脈枕,閉目凝神片刻,原本緊鎖的眉頭便舒展開來。
“夫人放心?!彼鹕砘胤A,“二爺只是誤服了些助興的藥物,并無大礙?!?/p>
“老夫開一副清心解毒的方子,再為二爺施幾針,將藥性逼出來便好了?!?/p>
蘇見歡微微頷首:“有勞了?!?/p>
她轉身,對秋杏吩咐道:“你留在這里,好生照看二爺?!?/p>
說罷,便提步走出了屋子。
偏房內,燈火通明。
石榴垂著頭跪在屋子中央,蘇見歡在主位上坐下,春禾連忙奉上一盞溫熱的香茗。
看到蘇見歡端起茶盞,這才轉向石榴,聲音不高,卻帶著十足的威嚴。
“夫人在此,還不將你從跟著譚姑娘之后,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都說出來?”
石榴重重地磕了個頭,聲音里還帶著未散的恐懼:“是?!?/p>
“起初奴婢也不知譚姑娘她竟有這般大的膽子?!?/p>
“只是她每次和李公子相處,總愛避著人。
一開始奴婢也沒在意,畢竟譚姑娘很喜歡和李公子親近。
不過奴婢是她的貼身丫鬟,這才察覺出幾分不對勁。
她藏不住事,得了什么賞,動了什么心思,總會露在臉上?!?/p>
石榴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所有勇氣都聚起來。
“直到今日下午,奴婢替她收拾箱籠,才無意間在她的妝匣暗格里,發現了那包藥粉……”
蘇見歡端著茶盞,指腹緩緩摩挲著溫熱的杯壁,靜靜地聽著。
石榴不敢停頓,竹筒倒豆子般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
良久,室內重歸寂靜。
蘇見歡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擱在了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