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還未亮透,海面上濃霧彌漫。
太洞島的哨塔上,負責瞭望的海盜打了個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按照計劃,他們應該在今天中午,兵分兩路開始突圍。
突然,他瞪大了眼睛。
霧氣中,一個個黑點正飛速接近,不是他們嚴防死守的官家大船,而是數十上百艘吃水極淺,速度飛快的突擊小艇!
“敵襲!敵襲!”
凄厲的鑼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也敲碎了水匪們最后的僥幸。
龍嘯天被驚醒,提著刀沖出房間,看到的是一片混亂。
官兵沒有從他們預設的主航道進攻,而是趁著退潮,指揮小股精銳,從布滿致命暗礁的西側淺灘,用小船強行登陸!
那里地勢險峻,一向被認為是天然屏障,防守最為薄弱。
“他娘的!這群旱鴨子什么時候學聰明了!”劉二一刀砍翻一個剛爬上岸的官兵,氣得破口大罵。
這些官兵訓練有素,身披輕甲,手持利刃,組成一個個小型的攻擊陣型,悍不畏死地向內推進。
他們像鋒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撕開了海盜們倉促組成的防線。
水匪們雖然兇悍,但大多各自為戰,在這樣有組織的進攻面前,很快就節節敗退。
“頂??!都給老子頂?。 饼垏[天雙目赤紅,咆哮著揮刀加入戰團。
然而,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從官兵水師的主力艦隊方向,呼嘯著飛來無數的火球,拖著長長的尾焰,如同流星雨般砸向太洞島。
那是投石機發射的火油彈!
轟!轟!轟!
巨大的火球砸在海盜們用木頭和山石搭建的巢穴上,瞬間燃起熊熊大火。
山寨的木質建筑根本經不起這種烈火的焚燒,火勢迅速蔓延開來。
整個太洞島,頃刻間變成了一片火海。
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喊殺聲、慘叫聲、房屋倒塌聲混雜在一起,宛如人間地獄。
“大哥!西邊快守不住了!”一個渾身是血的水匪連滾帶爬地跑過來,“官兵太多了!他們不要命了!”
龍嘯天一腳踹開他,看著那沖天的火光,看著自已經營了十幾年的基業被付之一炬,心在滴血。
但他知道,大勢已去。
太洞島完了。
他腦中瞬間閃過主人那張詭異的白色面具,和那句冰冷的話:“你不是主力,也是誘餌。”
原來,連這場登陸戰,都在他的算計之中嗎?用整個太洞島的毀滅,來吸引官兵的全部注意力?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讓他瞬間冷靜下來。
“劉二!”龍嘯天大吼一聲。
“在!”劉二砍翻兩人,沖到他身邊。
“別管了!這里守不住了!”龍嘯天指著鬼見愁水道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帶上我們的人,執行計劃!快!”
“可是大哥,兄弟們……”劉二看著身后還在浴血奮戰的水匪們,眼中滿是不忍。
“他們已經沒救了!”龍嘯天一把抓住他的衣領,“你想我們所有人都死在這里嗎?去鬼見愁水道,是唯一的活路!這是命令!”
劉二身體一震,咬了咬牙,通紅著眼睛吼道:“是!”
他吹響了只有核心成員才懂的撤退哨音,帶著百十個心腹,不再理會已成煉獄的戰場,頭也不回地朝著鬼見愁水道的方向殺去。
龍嘯天最后看了一眼這片燃燒的島嶼,眼中沒有留戀,只有無盡的冰冷和恐懼。
他帶著剩下的人,緊隨其后。
……
就在太洞島血流成河,火光沖天之際。
千里之外的江州,卻是另一番景象。
作為大夏王朝內陸水運的重要樞紐,江州碼頭上千帆林立,人來人往,一片繁華喧囂。
一個身穿樸素青衣的年輕人,隨著人流走下一艘客船。
他背著一個半舊的行囊,面容清秀,只是臉色有些蒼白,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
他抬頭看了看高大的城門上“江州”二字的牌匾,眼神微有波光,邁步走了進去。
城內車水馬龍,叫賣聲不絕于耳,與海上的腥風血雨仿佛是兩個世界。
年輕人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干凈的悅來客棧,走了進去。
“客官,您打尖還是住店?”店小二熱情地迎了上來。
“住店?!蹦贻p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要一間安靜點的客房,再打一盆熱水,送些清淡的飯菜上來。”
“好嘞!天字號上房一間!”店小二麻利地應著,引著他上了樓。
年輕人正是豐年玨。
進入房間,關上房門,他將行囊隨手放在桌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是江州城的萬家燈火,一片祥和。
豐年玨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眼神里卻沒有半點暖意。
熱水送來了,他脫下外衣,用熱毛巾擦了擦臉。
水汽氤氳中,那張略顯蒼白的面容上,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離開京城前的那一幕,又浮現在眼前。
戶部尚書,他名義上的頂頭上司,用一種混合著同情與無奈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膀:“豐年玨啊,江州水深,萬事小心。查賬是其次,保住自已要緊?!?/p>
這話聽著是關懷,實則是讓他知難而退。
而之前坑了他的侍郎劉希,則笑得像跟彌勒佛一樣,假惺惺地拱手道:“豐大人此去,定能撥亂反正,我等在京中靜候佳音。不必著急,千萬要查得仔細些?!?/p>
那句“不著急”,就是在咒他永遠別回來了。
整個戶部,乃至半個京城的官場,都在等著看他的笑話。
江州的賬目,就是一個天大的窟窿,一個燙手的山芋。
誰碰誰死。劉希費盡心機把這差事塞到他手里,就是想讓他折在江州,永無翻身之日。
豐年玨將毛巾扔進盆里,水花濺出。
笑話?
他偏要把這灘渾水攪個天翻地覆,把里面藏著的毒蛇、爛魚都給揪出來,曬在太陽底下!
他要讓劉希,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看看,他豐年玨不是那么好算計的。
大哥說的對,豐家不能只是大哥的豐家。
日后他成親出府,也不能只能讓別人稱呼,那是振武伯爵的弟弟。
同樣是爹娘的兒子,他能夠幫大哥分擔,所以也必須在戶部站穩腳跟。
現在看上去似乎人人客氣,但是他心里也知道,這幾分客氣,都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
前段時間母親流言的事情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也讓他深刻的認識到大哥的辛苦。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他必須要做出一番成績,讓京城那幫混蛋不能小看豐家!
飯菜很快送了上來,一碗白粥,兩碟清淡小菜。
豐年玨沒什么胃口,隨意扒拉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他從行囊里取出一沓厚厚的卷宗,正是江州往年遞交戶部的賬目副本。
燈火下,他一頁頁地翻看。
江州,地處大夏王朝腹地,是內陸水運的十字路口,南來北往的船只都要在此??俊⒅修D。
因此,這里的稅收名目繁多,遠超其他州府。
船只的噸位稅、貨物的過境稅、碼頭的停泊稅……林林總總,幾十上百項。
尋常州府的賬目,不過薄薄幾冊。
而江州的賬目,每年都得用箱子裝。
豐年玨的手指,最終停在了一項名為“漕運司”的條目上。
這里面的貓膩最大。
漕運司負責管理所有官船和商船的航行、停泊與稅收。
權力極大,油水也最豐厚。
從賬面上看,江州每年的稅收都穩中有增,數字漂亮得不像話。
可豐年玨在京城核對總庫時,卻發現了一個詭異的問題。
江州上繳的稅銀總額,與其賬面上的數字,總有一些細微卻持續存在的出入。
這說明,有人在做兩本賬。
一本是給戶部看的,一本是他們自已內部撈錢的。
這膽子,已經不是一般的大了。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豐年玨換上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短打衣衫,把頭發隨意束起,看起來就像一個初來乍到,準備找活干的窮小子。
他沒有去任何官府衙門。
貿然亮出身份,只會打草驚蛇,讓對方有時間銷毀證據。
他要做的,是先當一個真正的“外地人”。
江州碼頭,永遠是這座城池最先蘇醒的地方。
卯時剛過,這里已經是人聲鼎沸。
光著膀子的腳夫扛著沉重的麻袋,在跳板上健步如飛。
各地的商人操著不同的口音,為了一文錢的搬運費爭得面紅耳赤。
空氣中彌漫著魚腥味、汗臭味和水草的潮濕氣息。
豐年玨擠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走到一個賣炊餅的攤子前,要了兩個餅。
“老板,生意興隆啊?!彼贿吙兄?,一邊隨意搭話。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手腳麻利,樂呵呵地回應:“討生活嘛!全靠碼頭上這幫大爺賞飯吃。”
“看您這位置不錯,正對碼頭,每天光是這些腳夫大哥,都能賣不少吧?”豐年玨笑問。
老漢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氣:“小哥你是外地來的吧?看著是熱鬧,可這錢,不好掙啊?!?/p>
“哦?怎么說?”
“你瞧見那幾個穿著青色短褂,在碼頭上晃悠的人沒?”老漢努了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