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氤氳,茶香四溢。
龍嘯天走進院子,院門在他身后緩緩關上。
剛才還號令群匪生殺予奪的“閻王愁”,此刻卻收斂了全身的兇狠與霸道。
他走到那白衣面具男身后三步遠處,恭恭敬敬地單膝跪了下去。
“主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嗯。”面具男沒有回頭,只是從鼻子里發出一個淡淡的音節。
他提起紫砂壺,將滾燙的茶水沖入茶杯,動作不急不緩。
“事情,都辦妥了?”他問。
“回主人,都安排下去了。”龍嘯天低著頭匯報,“外面的情況,想必您也知道了。大夏朝的水師主力,皇帝的龍旗都掛出來了。”
“糧食,只夠十天。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告訴他們要從西邊的鬼見愁水道突圍。”
面具男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似乎對這個消息一點也不意外。
“他們的反應如何?”
“一群烏合之眾,聽到皇帝親征,差點尿了褲子。不過,聽到還有一線生機,現在又嚷嚷著要拼命了。”龍嘯天的語氣里帶著濃濃的不屑。
“我告訴他們,兵分兩路,主力由我親自帶領,走鬼見愁水道。另外派幾艘船,從東港佯攻,吸引官兵的火力。”
說到這里,龍嘯天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那些蠢貨還真信了,以為是為兄弟們斷后。他們現在正摩拳擦掌,準備當英雄呢。”
他的話里,透著一股冰冷的殘忍。
所謂的佯攻,所謂的吸引火力,不過是把那些對他忠心耿耿的兄弟們,打包送去給官兵當靶子。
這個計劃,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突圍,而是為了犧牲。
用絕大多數人的性命,去掩護真正重要的人離開。
面具男終于有了動作,他慢慢轉過身來。
那張純白的面具正對著龍嘯天,雖然看不到表情,但龍嘯天卻感覺有兩道冰冷的視線,穿透了面具,落在了自已身上。
“嘯天,你跟了我多久了?”面具男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龍嘯天心頭一凜,趕緊答道:“回主人,從您把我從死牢里救出來那天算起,已經整整十二年了。”
“十二年了……”面具男似乎在感慨,“那你應該知道,我們要做的事,容不得半點婦人之仁。那些人,本就是我們圈養的牲畜,必要的時候,拿來宰殺祭天,是他們的榮幸。”
“屬下明白!”龍嘯天立刻表態,“屬下對主人忠心耿耿,絕無二心!那些水匪的命,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很好。”面具男似乎很滿意他的回答,“你以為,皇帝的龍旗,真是為你這小小的太洞島而來嗎?”
龍嘯天心中一動,試探著問:“難道……是因為主人您?”
“哼。”面具男冷哼一聲,“那個逃掉的耗子,你還記得嗎?”
“記得。”龍嘯天咬了咬牙,“屬下辦事不力,讓他跑了,請主人責罰!”
“罰你?現在罰你有什么用。”面具男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嘲弄,“那次來的耗子里面,有個人的身份不簡單,是振武伯爵。”
“什么?”龍嘯天猛地抬頭,臉上滿是驚駭。
他一直以為,上次來島上探查的,不過是些普通的官府探子。
他做夢也想不到,那群人之中,居然還有一個振武伯爵!
而且逃掉的那個,肯定就是普通的小子,也就是說,振武伯爵是死在了太洞島上。
一個伯爵死了,這就是直接打臉朝廷了。
怪不得!
怪不得會引來皇帝親征!這已經不是剿匪了,這是來尋仇的!
“現在明白,為什么外面陣仗這么大了?”面具男的語氣玩味,“耗子雖然逃了出去,但他也帶回去一個消息。”
“什么消息?”
“他看到了島內的布置。”面具男緩緩說道,“雖然可能性不大,但是若是有心,還是能查出來咱們真正的身份。”
龍嘯天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他終于明白,這場滔天大禍的根源到底在哪里。不是因為他們殺了幾個無關緊要的人,而是因為主人的行蹤,可能暴露了。
能讓皇帝不惜動用全國水師主力來圍剿的,絕不僅僅是一個小小的太洞島。
真正的目標,是眼前的這個面具男!
“那……主人,我們……”龍嘯天一時間有些語無倫次。
“慌什么。”面具男的聲音依舊平穩,“計劃照舊。只不過,要稍微改一改。”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的那棵老松下。
“鬼見愁水道,你親自帶人去走。”
“是!”龍嘯天毫不猶豫地應道。
“但是,你不是主力。”面具男的話鋒一轉,“你和東港的那些人一樣,也是誘餌。”
龍嘯天整個人都僵住了,跪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以為自已是棋手,到頭來,卻發現自已同樣是一枚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棋子。
東港的兄弟是誘餌,難道他帶著核心手下走的鬼見愁水道,也是誘餌?
那……誰才是主人真正要帶走的人?
院子里的氣氛,瞬間冷到了極點。
“怎么?不愿意?”面具男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危險的意味。
龍嘯天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他猛地一個激靈,將頭重重地磕在地上:“屬下不敢!屬下萬死不辭!”
他知道,在這個男人面前,任何一絲的猶豫,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他這條命是主人給的,主人隨時可以拿回去。
“很好。”面 具男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白白送死。”
他從懷里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扔到了龍嘯天面前。
“這是龜息丹,服下之后,可以讓你在水下閉氣兩個時辰。官兵的船過不去鬼見愁,但水道之下,另有乾坤。”
“水道的盡頭,有一處我多年前留下的密道,可以直通島嶼腹地的一處地下暗河。那條暗河,才是真正的生路。”
“你們的任務,就是在鬼見愁水道制造足夠大的動靜,越大越好,最好能把所有官兵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然后,借助藥力潛入水中,找到那條密道。”
龍嘯天看著地上的瓷瓶,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有死里逃生的慶幸,更有對自已剛才那一瞬間遲疑的后怕。
“主人……那您呢?”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面具男沒有回答他,而是抬頭看向了天空。
海上的天,說變就變。
剛才還晴空萬里,此刻卻已經有烏云從天邊聚集過來。
“快要起風了。”他幽幽地說道。
“東港和西邊的鬼見愁,是明面上的兩路。但誰說,我們就只有兩條路?”
面具男轉過身,那張白色的面具在漸漸昏暗下來的天光下,顯得格外詭異:“我自有我的路要走。”
龍嘯天走出院子的時候,腿還有些發軟。
他緊緊攥著手心里的那個小瓷瓶,冰涼的觸感讓他混亂的腦子清醒了許多。
誘餌,棋子。
他,龍嘯天,跟著主人十幾年,竟然只是個隨時可以被丟棄的誘餌。
這個認知讓他渾身發冷。
可那瓶龜息丹,和那條所謂的生路,又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讓他不敢生出半點反抗的念頭。
他很清楚,自已沒得選。
要么當一枚還有活路的棋子,要么,現在就變成一具尸體。
“大哥!”
心腹頭目劉二快步迎了上來,臉上滿是焦急:“怎么樣?主人怎么說?”
龍嘯天看著眼前這張忠心耿耿的臉,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開口。
他雖然忠于主人,但是這些水匪中,也有完全屬于自已的心腹。
不然,靠著他一個人,這么多的水匪,肯定沒辦法管理。
現在告訴心腹,我們都要去當誘餌,去送死?
他不能說。
“主人自有安排。”龍嘯天將心中的苦澀壓下,恢復了一島之主的威嚴,“傳我命令,召集所有兄弟,準備行動。”
劉二有些疑惑:“現在就動?不是說等三天嗎?”
“情況有變。”龍嘯天言簡意賅,“東港那邊,讓王麻子帶人按原計劃行事,動靜越大越好,告訴他,事成之后,島上的財寶分他三成!”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是他一貫的用人手段。
“那我們呢?大哥。”劉二追問。
“我們走鬼見愁水道。”龍嘯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了聲音,“那里,才是真正的生路。這是主人的命令。”
他刻意隱去了誘餌的部分,只將那條“生路”說了出來。
果然,劉二的眼睛亮了,他就知道,主人神通廣大,肯定留了后手。
“是!我馬上去安排!”劉二興奮地領命而去。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龍嘯天眼中閃過一抹愧疚,但很快就被狠厲所取代。
人不為已,天誅地滅。
接下來的兩日,整個太洞島都動了起來。
海盜們在主人的命令和龍嘯天的指揮下,開始進行最后的準備。
有人在鬼見愁水道入口處布置疑兵,有人在東港制造即將突圍的假象。
島上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平日里吆五喝六的水匪們,如今都沉默著搬運物資,磨礪刀兵。
他們知道,一場決定生死的惡戰,即將來臨。
“他娘的,早知道就放過那些人了。”一個年輕的水匪一邊擦著刀,一邊小聲抱怨,“為了那幾個人,現在把命搭進去,虧大了。”
“閉上你的烏鴉嘴!”旁邊的老水匪瞪了他一眼,“大當家的說了,只有闖出去才有活路。再說了,你現在跑?你跳進海里,是能游過官兵的水師,還是能躲過水里的海獸?”
年輕水匪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
恐慌在蔓延,但更多的是一種亡命徒式的瘋狂。
他們本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活的人,事到臨頭,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兇性。
然而,他們千算萬算,沒算到官兵會提前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