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馳也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在這一刻，被徹底碾成了齏粉。
他引以為傲的知識，他堅信不疑的邏輯，他奉為圭臬的教科書……
在曲令頤那神乎其技的，堪稱藝術般的操作面前，顯得那么的可笑，那么的不值一提！
他錯了。
錯得離譜。
錯得體無完膚。
他以為那是自殺，卻沒想到，那是通往勝利的捷徑。
他以為那是異端，卻沒想到，那才是真正凌駕于所有理論之上的，至高真理！
“還愣著干什么？”
曲令頤的聲音，將他從失神中喚醒。
“事故還沒完全結束，現(xiàn)在是穩(wěn)定鋼水成分的關鍵時期。”
“高馳，你來繼續(xù)指揮。”
她把對講機，重新遞回到了高馳的手里。
高馳看著那部對講機，感覺它有千斤重。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喉嚨，干澀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羞愧得，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還有什么資格指揮？
他剛才，差點害死了在場的所有人！
曲令頤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眼神里沒有嘲諷，反而多了一絲鼓勵。
“一個優(yōu)秀的指揮官，不是永遠不犯錯。”
“而是在犯錯之后，能以最快的速度，站起來，吸取教訓，然后，把仗打得更好。”
“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她的話，像一股暖流，注入了高馳冰冷的心房。
他抬起頭，看著曲令頤那雙清澈而信任的眼睛，眼眶，猛地一紅。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從她手中，接過了那部對講機。
高馳知道，從這一刻起，
他的人生，將徹底改變。
……
一個小時后，考核結束。
當那爐經(jīng)歷了九死一生的鋼水，最終平穩(wěn)地，安全地，從爐口傾瀉而出時。
整個操作平臺，爆發(fā)出了震天的歡呼！
所有學員，都沖了上去，把曲令頤高高地舉起，拋向了空中！
他們在用這種最直接，最樸素的方式，表達著他們對這位拯救了他們所有人的，神一般的老師，最崇高的敬意！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當這爐“搶救”回來的鋼水，被送到化驗室，進行成分分析時。
一個更加讓人下巴掉下來的，顛覆性的結果，傳了回來。
化驗室的主任，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專家，拿著那份新鮮出爐的化驗單，一路狂奔地沖到了操作平臺。
他跑到曲令頤和高馳面前，因為跑得太急，上氣不接下氣，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曲……曲上校！高工！”
他把那張薄薄的，卻仿佛有萬斤重的化驗單，遞了過去，聲音都在抖。
“你們……你們快看！這……這簡直是奇跡！是神跡啊！！”
高馳疑惑地接過化驗單。
他本來以為，這爐鋼，雖然被救了回來，但經(jīng)歷了那么劇烈的反應，里面的成分肯定亂七八糟，頂多也就是個合格品的水平。
可當他的目光，落到化驗單上的那一排排數(shù)據(jù)時。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碳含量：%】
【硅含量：%】
【P、S含量：均低于%】
……
這些基礎數(shù)據(jù)，已經(jīng)完美得無可挑剔，完全達到了特級軍工鋼的標準！
但這，還不是最讓他震驚的！
最讓他震驚的，是最后一欄，關于核心合金元素“鎢”的分析結果！
【鎢（W）含量：%】
【金相分析備注：樣品呈現(xiàn)出極其罕見的，均勻彌散的微晶/非晶混合結構，形成了超飽和固溶體。其理論硬度、韌性及高溫蠕變抗性，預計將比同成分的常規(guī)熱處理鋼材，提升30%以上！】
轟！！！
高馳只覺得自己的天靈蓋，像是被一道九天神雷，給狠狠地劈中了！
超飽和固溶體！
性能提升30%以上！
曲令頤在課堂上講的那個，被他認為是“癡人說夢”的，瘋狂的理論構想，
竟然……竟然真的實現(xiàn)了？！
而且，還是在一場即將失控的重大事故中，被她用那種神鬼莫測的手段，給硬生生地，“淬”了出來？！
這哪里是在處理事故？！
這分明就是在利用事故，利用那狂暴的能量，來完成一次常規(guī)工藝下，根本不可能實現(xiàn)的，極限升華！
她把一場足以毀滅一切的災難，變成了一場點石成金的煉金術！
高馳呆呆地看著手中的化驗單，又緩緩地抬起頭，看向了旁邊那個一臉平靜，仿佛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的曲令頤。
在這一刻，他引以為傲的所有知識，所有邏輯，所有驕傲，
都徹底地，不可逆地，崩塌了。
他終于明白了。
自己和她之間的差距，根本不是理論或者經(jīng)驗的差距。
那是維度的差距。
自己還停留在二維的平面上，用尺子和圓規(guī)，去計算和描繪這個世界。
而她，早已站在了三維，甚至四維的高度，俯瞰著整個物質世界的，底層運行法則！
突然。
高馳動了。
在周圍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
高馳，這個來自首鋼的天之驕子，這個公認的下一代技術領軍人。
緩緩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
然后，對著曲令頤，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他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
聲音更是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因為見證了神跡而產生的，靈魂深處的戰(zhàn)栗和……哭腔。
“曲上校……”
“我錯了。”
“請您……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