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暴雨，毫無征兆的突然降臨。
先是悶雷滾過天際，接著豆大的雨點便噼里啪啦砸了下來，很快就連成了雨幕，天地間一片混沌。
這雨一下便是數日不停，河水暴漲，山道垮塌，驛站被淹，通往江南的幾條官道先后斷絕了消息。
皇宮內的氣氛，也如同江南的天氣一般，一日比一日凝重。
御書房里的燈火，常常亮至后半夜。
霍臨案頭的奏報堆積如山，除了日常政務，更多的是關于江南暴雨成災、多地告急的急報。
他眉頭緊鎖，處理政務的速度比平時更快，但每一次有新的消息送來，他都會立刻停下手中的事，第一時間拆看，目光在字里行間飛速搜尋。
他在找關于沈翊和那支精銳軍隊的消息。
然而，自暴雨封路后，關于他們的音訊，徹底斷了。
最后一次接到前線奏報，是沈翊帶隊已抵達受災最重的江州外圍，正準備設法進入核心區域與許慕遠匯合。
此后，便再無聲息。
“皇上，該用膳了。”王德貴第無數次端著幾乎沒動過的膳食進來，小心翼翼地提醒。
霍臨頭也沒抬，只揮了揮手，示意他放下。
他的目光凝在地圖上的江州位置，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姜嬛端著新燉的參湯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霍臨這副模樣。
眼下的青黑都能cos大熊貓了，整個人緊張的就像一張拉滿的弓弦。
她將湯輕輕放在他手邊，伸手覆上他緊握的拳。
“吃點吧，不然好消息來了，你都沒力氣慶祝了。”
霍臨努力扯出一個笑，眼底卻被焦慮占據。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有些冰涼。
“道路全斷了，信鴿也飛不過去，江州及周邊數縣已成孤島，災情、民情、還有那些趁機作亂的……全都未知。”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姜嬛...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江南局勢復雜，天災又驟然降臨，是朕派他去的……”
【那地方如今就是洪水猛獸齊聚之地，早知道，朕說什么也不會派沈翊去。】
【他是朕的摯友，若他不能從江南回來，朕這輩子也不會原諒自己。】
“霍臨。”
姜嬛用力回握他的手，霍臨心聲里那種愧疚幾乎蝕骨鉆髓，讓她的心也跟著酸澀。
“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我們必須理智，越冷靜，沈翊平安脫困的可能性也就越高，眼下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這說明我們還來得及調集物資，籌劃賑災，待道路稍通，就立刻支援。”
“我想，沈翊現在肯定也在積極籌謀，想盡辦法與你取得聯系，你若是在這里自責內疚，才是對不起他在江南的付出。”
話落，便是長久的沉默。
霍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的赤紅和疲憊未消，但那股屬于帝王的沉穩已重新凝聚。
“你說得對。”他端起那碗已經微涼的參湯，一飲而盡。
【朕要是先自棄，江南必亂。】
【等沈翊回來，肯定又要拿這事說上三天三夜。】
【朕會撐住，不給他笑話朕的機會。】
“傳令戶部、工部、太醫院，所有能動用的賑災錢糧、藥材、工匠，即刻清點預備，隨時待命，另，命臨近州府，不惜一切代價，設法與江州取得聯系，生要見人……”
后面的話他終究沒有說出口，只重重地放下碗，發出哐一聲輕響。
......
沈翊失聯的事情，姜嬛和霍臨心照不宣，都沒有告訴明珠。
可消息在宮里怎么能瞞得住。
幾日后，姜嬛剛從御書房回到未央宮，就看到明珠在門口來回踱步，顯然已等了自己好久。
姜嬛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率先開口喚她：“明珠，站那做什么，一道進來吧。”
明珠一聽到姜嬛的聲音，立刻紅了眼圈。
匆匆跑來，緊緊抓著姜嬛的手臂不放。
“娘娘，你跟我說句實話，沈翊他……他們是不是……”
“我慢慢告訴你，你先喘口氣，冷靜些。”
姜嬛反將明珠的手牽在掌心，又扶著她在院中坐好。
這才望向她，眼底是平和的堅定。
“江南是遭了暴雨，道路中斷，消息暫時不通，皇上已加派人手和物資，全力救災和聯絡......”
“那什么時候能聯絡上他？是不是永遠都...永遠都......”
明珠幾乎沒有聽完的勇氣，大顆的淚珠總算不堪重負的滾落，連聲音都在顫抖。
“而且道路斷了，洪水那么兇，他要是被沖走怎么辦？萬一受了傷，泡了水，傷口又該怎么辦？或者，或者被困住，被活活餓死......他那個討厭鬼，根本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那么危險的地方，他說去就去......”
她語無倫次，越說越急，眼淚像斷線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姜嬛看著她這副失魂落魄，擔憂至極的模樣，又怎么可能不心疼。
但現在，既然明珠想要真相，就必須接受現實的殘酷，必須調整心態。
否則，意氣用事只會害死沈翊，就像她和霍臨說的那樣。
姜嬛輕輕拍著明珠的背，忽然柔聲開口，打斷了她的哭訴。
“明珠，你相信沈翊嗎？”
“我……”明珠被她問得一怔，有些不明白姜嬛為什么要問這個問題。
“他相信你，相信你會在皇宮等他平安歸來，相信你會等他親口告訴你那些隱秘的感情，也相信你們會有未來”
姜嬛卻不給她糾結的時間，語調雖輕柔，卻帶著堅定的力量。
“他那么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他，相信他會脫困，一切都會逢兇化吉。”
明珠又愣了片刻，幾乎連哭都忘了。
這些話像一片片浪潮，在她心底最深處翻攪起無數浪花。
直到一浪高過一浪，那最隱秘的心事徹底釋然，明珠的眼淚再次翻涌而出。
她用手捂著臉，斷續的聲音從指縫里流出。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一定，一定會相信他……”
“我相信他一定會回來，就算他要回來氣我、鬧我、嘲笑我，我也認了！就算他以后不做官，我也養他，他就安安心心當我的小白臉，再也不要豁出命去！”
這句話沖口而出后，那些理不清的紛亂情緒，仿佛瞬間找到了出口，變得清晰無比。
她早就應該正視這段感情了啊！
那個總是氣她、逗她，卻又會在她需要時恰好出現的討厭鬼。
她真的，特別特別喜歡他啊！
“娘娘，我想明白了，我也不要找什么駙馬了，等江南的事情結束，我就讓皇叔給我招婿，就招沈翊一個，他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說這話時，明珠的手已經從臉上移開。
淚痕還掛在她因為哭泣而通紅的面頰上，眼中的光卻明亮的幾乎讓人從中看見希望。
姜嬛看著明珠那份豁然開朗后迸發出的執著，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她終于在風雨欲來時，看清了心。
相信相信的力量吧，這份心意，一定能等到她想要的一切。
可姜嬛還沒來得及把這鼓勵的話說出口，就見王德貴忽然驚慌失措的奔過來。
“娘娘，不好了，皇上……皇上在御書房突然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