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明被押回基地時，天已經亮了。
風雪停了，太陽從云層后面露出半個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但沒人有心情欣賞，這暴風雪之后難得的晴天。
審訊室里，李長明坐在那把木椅上，低著頭，不說話。
他已經暖和過來了，臉上有了點血色，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軟塌塌地靠在椅背上。
王衛國坐在對面，抽著煙，等。
一根煙抽完，李長明還是不說話。
王衛國又點了一根。
煙霧在昏暗的燈光里緩緩升騰。
抽到第三根的時候，李長明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紅的，嘴唇動了動，終于開口。
“王隊長，我不是想跑。我知道跑不掉。我就是……就是害怕。”
王衛國看著他。
“怕什么？”
李長明低下頭。
“怕死。”
屋里很靜。
爐火燒得正旺，偶爾發出噼啪的聲響。
王衛國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
“李長明，你現在交代，還有機會。等軍區保衛部，又或者是國安部的人來了，你的機會就沒了。”
李長明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有恐懼，有猶豫，還有一絲絕望的求生的光。
“我……我說。”
他交代了。
死信箱的位置，在邊境小鎮烏口鎮外的一棵老槐樹樹洞里。
偽裝成樹皮的盒子，鑰匙藏在樹根下面第三塊石頭底下。
取貨的時間，每周三和周六的傍晚。
電臺的頻率，是短波×××千赫。
聯絡時間，每周二和周五的晚上九點。
呼叫方式是先發三遍“長江有船長”，對方回“黃河渡舟夫”，然后開始通話。
上線的代號，“船長”。
他從沒見過，只知道是個男人，說話帶著南方口音，大概四五十歲。
每次的任務，都是通過秘密的信箱接收。
有時候是讓他提供后勤物資的調配信息，有時候是讓他留意軍區機關的人員變動，還有一次，讓他想辦法搞一份邊境駐軍的部署圖。
“那一次我沒搞到。”
李長明說。
“那種級別的秘密，我接觸不到。”
王衛國看著他。
“你搞到了什么？”
李長明低下頭。
“基地的布局。巡邏隊的換崗時間。還有……還有幾個人的照片。”
“什么人的照片？”
李長明的聲音更低了。
“你……還有周華，還有許尚。”
王衛國的眼神冷下來。
“他們為什么要我的照片？”
李長明搖頭。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們只是讓我拍，拍完放在死信箱里。我……我照做了。”
王衛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雪地上有幾個戰士在走動，留下深深的腳印。
他看著那些腳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轉過身。
“李長明，從現在起，你的一切行動，都要聽我們的。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明白嗎？”
李長明愣了一下。
“你……你不抓我？”
王衛國看著他。
“抓你是遲早的事。但現在，你還有用。”
他走到李長明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配合我們，把‘船長’釣出來。將功補過，你還有活路。”
李長明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希望。
“我……我配合。一定配合。”
當天下午，秦岳帶著技術組出發了。
目標：烏口鎮外的那棵老槐樹。
王衛國站在地圖前，看著那個被圈出來的小鎮。
烏口鎮，距離邊境不到十公里。
鎮上有個集市，每逢三六九開集，周邊幾個村的農民都來趕集。
人來人往，魚龍混雜，確實是傳遞情報的好地方。
“秦岳，到了之后先觀察，不要輕舉妄動。”
他在對講機里說。
“明白。”
秦岳的聲音傳來。
傍晚六點，秦岳傳回消息。
“隊長，找到了。那棵老槐樹在鎮子東邊，離公路大概兩百米。樹洞里確實有個盒子，偽裝得很好，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王衛國問。
“取了沒有？”
“沒有。等你命令。”
王衛國想了想。
“現在取。注意不要留痕跡。”
十五分鐘后，秦岳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隊長，取到了。里面有微縮膠卷一卷，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的什么？”
秦岳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看。
“紙條上是一個電臺頻率，和一組數字。頻率是短波×××千赫，數字是……我念給你：22、15、08、33、41。”
王衛國記下來。
“把東西帶回來。路上小心。”
掛了電話，他看著那組數字，眉頭皺起來。
22、15、08、33、41。
這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李長明說的，每次任務都是通過死信箱接收。
那這組數字，很可能就是下一次的任務指令。
問題是，怎么解讀？
晚上九點，秦岳回到基地。
他把那卷微縮膠卷和紙條放在王衛國面前。
膠卷還沒沖洗，需要送到暗房處理。
紙條上的數字，就是那組五位數。
王衛國拿起紙條，對著燈光看了半天。
“李長明，這組數字是什么意思？”
李長明搖頭。
“不知道。每次的指令都是一組數字，我需要對照密碼本才能翻譯出來。”
“密碼本在哪兒？”
李長明低下頭。
“在我腦子里。”
王衛國看著他。
李長明說。
“他們讓我背下來的。一共三十組數字，對應三十條常用指令。比如‘提供物資調配信息’是08，‘注意人員變動’是15，‘拍照片’是22……”
他頓了頓。
“33是‘緊急聯絡’，41是‘危險，停止一切活動’。”
王衛國心里一沉。
22是拍照片。15是注意人員變動。08是提供物資調配信息。
那這一組數字，四個指令同時出現。
“他們讓你做什么？”
李長明看著那些數字，一個一個翻譯。
“22……拍照片。拍誰？”
他繼續往下看。
“15……注意人員變動。08……提供物資調配信息。33……緊急聯絡。41……危險，停止一切活動。”
他愣住了。
“這……這什么意思？”
王衛國的臉色沉下來。
這四個指令放在一起，意思很明顯：他們知道李長明出事了。
要么是通知他緊急聯絡，要么是讓他停止一切活動。
但問題是，他們怎么知道的？
王衛國盯著那組數字，腦子里飛快轉著。
消息走漏了。
有人在他們動手之前，給“船長”報了信。
這個人，就在基地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