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的孩子……也是爹生娘養(yǎng)的……”
一個滿臉胡茬的百戶，喃喃地重復(fù)著這句話，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想起了自已遠在家鄉(xiāng)的妻兒，想起了自已那年邁的父母。
他來當(dāng)兵，是為了吃一口飽飯，是為了那幾兩微薄的軍餉，能讓家里人活下去。
可他也怕死。
每次沖鋒陷陣，他都不知道自已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他們打了勝仗，功勞是將軍的。
他們死了，不過是陣亡名單上一個不起眼的名字，一筆帶過。
不，或許連這一筆都沒有。
至于撫恤？
能發(fā)下來一半，都算是朝廷開恩了。
至于什么三六九等……
他們早就習(xí)慣了。
沖在最前面的，永遠是他們這些沒背景、沒靠山的“大頭兵”。
那些貴族子弟，官宦之后，哪個不是待在最安全的督戰(zhàn)隊，或是直接在后方領(lǐng)一份“參贊軍務(wù)”的閑差？
他們不是沒怨過，不是沒恨過。
可怨恨，又有什么用呢？
這就是命。
可是今天，他們聽到了。
在幾十年后，有一個叫木正居的“大官”，一個背后是祭拜的“圣人”，竟然會為了他們這些最底層的士卒，說出這樣一番話。
他竟然認為，他們的命和皇太孫的命，是一樣寶貴的！
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漢子，再也繃不住了。
一個，兩個……
越來越多的人，眼眶泛紅，壓抑的啜泣聲，在冰冷的城墻上此起彼伏。
他們恨不得自已晚生幾十年，能生在木公所在的那個時代。
能為那樣一個真正把他們當(dāng)人看的朝廷，去流血，去拼命！
“都他娘的別哭了！”
一個千戶紅著眼睛，一腳踹在旁邊的垛口上，怒吼道。
“哭有個屁用！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
他拔出腰間的佩刀，指向城外那片白茫茫的草原。
“咱們這輩子，是沒指望了！但天幕讓咱們看到了！咱們受的苦，遭的罪，后世有人記著！有人，在替咱們說話！”
“從今天起！都給老子把腰桿挺直了！咱們的命，不比那些王侯將相的賤！”
“為了木公這句話！老子這條命，值了！”
士為知已者死。
若有木公在，何愁天下不定！
天幕畫面轉(zhuǎn)回木府，朱棣依舊站在書房門外，心中五味雜陳。
妙云的脾氣，他最是了解。
護犢子的心，更是誰也攔不住。
他聽聞皇后怒氣沖沖地出了宮，猜到她要來找木正居的麻煩，才急匆匆地趕來解圍。
卻沒想到，聽到了這樣一番話。
他更沒想到，讓太孫去前線歷練這個提議，其用心，更是深遠到讓他都感到心驚。
為他，為朱家的子孫后代，考慮到了百年之后。
就在他心神激蕩之際，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朱棣心中一動，立刻轉(zhuǎn)身。
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正是剛剛從戰(zhàn)場上回來的皇太孫，朱瞻基。
他手中捧著一個托盤，正低著頭，呆呆地朝書房這邊走來。
朱棣見狀，眉頭一皺，連忙將他攔在了半路。
“瞻基？”他低聲喚道。
“皇……皇爺爺？”朱瞻基顯然沒料到會在這里碰到朱棣，連忙躬身行禮，手中的托盤，也因為緊張而微微晃動了一下。
也正是這一晃，讓朱棣看清了托盤上的東西。
紅布之下，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銀錠。
粗略一數(shù)，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兩。
“你拿這些銀子過來做什么？”朱棣不解地問。
他這個孫兒，自幼聰慧，性情沉穩(wěn)，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tài)的模樣。
連走路都會失神？
這一趟北征，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朱瞻基看著朱棣，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眶瞬間就紅了。
“爺爺……孫兒是來……是來給木師送撫恤金的……”
這話，讓朱棣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也讓天幕之外，所有關(guān)注著這一切的人，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木師……木師他為了保護孫兒，把他自已的七個兒子，全都派到了孫兒身邊……”
朱瞻基的聲音在顫抖，淚水順著他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龐，滾滾而下。
“明面上，所有人都以為孫兒是從一個小兵做起，可實際上……木家的七位兄弟，一直都在暗中護著我……”
“可……可是孫兒……孫兒太急于立功了……”
他猛地抬手，狠狠給了自已一個耳光。
“那日，孫兒不聽勸阻，沖在了最前面，結(jié)果……結(jié)果中了敵人的埋伏……”
“是木家六位哥哥……是他們……他們帶著親衛(wèi)，獨自沖進了尸山血海，把我救了出來……”
“但是……”
朱瞻基再也說不下去了，跪在地上。
“為了給我斷后，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他們……他們五個，全都死了！”
“后來……后來是六弟……他后背中了一箭，還硬是……一步一步，把我從陣前背回了軍營……”
“還有小七……木家最小的七弟……”
“他為了將皇祖母催我回京的書信送到大營。連夜繞開敵人，他一個人摸黑走了幾十里山路。”
“可……可就在他快到大營的時候，卻被……卻被我們自已人，當(dāng)成了敵方的探子……”
“他就死在了營門前……被亂箭射殺……”
“爺爺……孫兒對不起木師……對不起木家……”
朱瞻基的話，讓朱棣站在原地如遭雷擊。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孫子，又回頭看了看書房里那個依舊挺拔的背影，一時間，竟覺得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該說什么？
進去之后，第一句話該說什么？
抱歉？
感謝？
還是……節(jié)哀？
【你們現(xiàn)在……明白了嗎？】
【你們現(xiàn)在明白，為什么都說帝王家最是無情，可偏偏永樂這一脈，從朱棣到朱高熾再到朱瞻基三代君王。
會對木正居這個臣子，信任到那種匪夷所思的地步嗎？！】
【以前不懂，現(xiàn)在我懂了。換我，我也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