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宜春郡城的青石馳道染上了一層暗金。
劉靖并未乘車，而是重新翻身上了那匹神駿的“紫錐”，在一眾玄山都牙兵的簇擁下，沿著州府正街緩緩向刺史府行進。
彭玕亦步亦趨地跟在馬側(cè)。
雖然劉靖曾讓他上馬并行，但他哪里敢？
他就那樣穿著那身嶄新的紫色圓領(lǐng)官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未干的石板路上，臉上還得時刻掛著謙卑的笑，指點著兩旁的坊市，充當(dāng)著向?qū)У慕巧?/p>
“節(jié)帥請看，這便是郡城的東市……”
劉靖騎在馬上，目光淡漠地掃過街道兩旁。
原本喧鬧繁華的坊曲，此刻靜得有些詭異。
所有的臨街鋪席早已下了排門，但那門縫后面，哪怕是最微小的縫隙里，都藏著一只只充滿了敬畏與恐懼的眼睛。
賣胡餅的老漢張大嘴，平日里那雙揉面的手穩(wěn)得能接住飛刀，此刻卻哆嗦得像是在風(fēng)中顫抖的枯葉。
他死死趴在門縫上，大氣都不敢出。
甚至那只剛出爐、燙得人鉆心的胡餅掉在了腳背上，他也渾然不覺，只是瞪大了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條馳道的盡頭。
那里，一片黑云正在壓城而來。
“咚——咚——咚——”
那不是雷聲。
那是馬蹄裹著厚布，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這聲音并不急促，卻沉重得可怕，每一聲悶響，都像是有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全城百姓的心口上，讓人的呼吸都隨著那節(jié)奏變得艱難起來。
那是劉靖的“玄山都”牙兵。
他們臉上覆著猙獰的鐵面具，只露出一雙雙冷漠如冰的眼睛。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左顧右盼，甚至連戰(zhàn)馬的鼻響都被這股肅殺之氣壓得低不可聞。
只有甲葉摩擦?xí)r發(fā)出的“鏘鏘”聲，整齊劃一。
在這股鋼鐵洪流的最前方，一人一騎，緩緩行來。
那張臉年輕得過分，棱角分明如刀削斧鑿，劍眉入鬢，眸若寒星。
他并沒有刻意擺出什么威嚴的架勢，只是那樣隨意地握著韁繩，目光平視前方，卻自有一股氣吞山河、睥睨天下的從容。
而在劉靖身側(cè)稍后半個馬身的位置，袁州刺史彭玕正亦步亦趨地跟著。
平日里，這位彭使君那是何等的威風(fēng)八面？
出門必是鳴鑼開道，坐的是四匹駿馬拉的奢華馬車。
可今日，他并未乘馬車，甚至連馬都沒騎。
他就那樣穿著那一身象征著三品高官的紫色襕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馬側(cè)。
那匹紫錐馬的步幅極大，每一步跨出，彭玕都要緊趕著小跑兩步才能跟上。
他那平日里養(yǎng)尊處優(yōu)、有些發(fā)福的身軀，此刻隨著跑動而微微顫抖，官袍的下擺早已被泥水濺濕，顯得狼狽不堪。
汗水順著他那張圓胖的臉頰流下來，流進眼睛里，蟄得生疼。
他卻連抬手去擦一下都不敢，只能拼命地眨著眼，臉上還得強撐著那副謙卑到近乎諂媚的笑容。
就像是一個卑微的仆役，在侍奉著他的主人。
耳邊全是那一陣陣沉悶的馬蹄聲，每一次落地，都震得他心尖兒發(fā)顫。
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用眼角的余光去瞄那個高坐在馬背上的年輕人。
夕陽給劉靖鍍上了一層金邊，讓他看起來宛如天神下凡。
那張臉太年輕了，年輕得讓人嫉妒。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銳氣和自信，就像是一把剛剛出鞘的橫刀，鋒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恍惚間，彭玕仿佛透過這個背影，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他也曾單人獨騎，斬下前任刺史的人頭，將這袁州城踩在腳下。
那時候的他，一身筋骨硬得像鐵塊，哪怕是騎馬狂奔三天三夜也不覺得累。
可現(xiàn)在呢？
彭玕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被昂貴紫袍包裹著的、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里的肉早就化作了軟塌塌的膏脂。
這幾年，他在溫柔鄉(xiāng)里泡酥了骨頭，在絲竹聲中磨平了棱角。
“老了……真的老了……”
一種深刻的自我厭惡，忽的在心中生起。
他看著前方那個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不僅有恐懼，更有一種被時代拋棄的絕望。
就在這時，劉靖忽然勒住了韁繩。
戰(zhàn)馬停下，發(fā)出一聲響鼻。
劉靖側(cè)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氣喘吁吁的彭玕，隨口贊了一句：
“坊市齊整，屋舍儼然。彭使君治下，百姓尚能安居，看來使君平日里是用心了。”
這聲音不大，卻清朗有力，在這死寂的街道上傳出老遠。
彭玕如蒙大赦，渾身一激靈，連忙在馬下深深一躬，聲音里帶著顫抖：“節(jié)帥謬贊了！下官慚愧！慚愧至極?。 ?/p>
他稍稍喘勻了氣，迅速抓住這個話頭，臉上適時地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悲憤之色，開始了他早就預(yù)演了無數(shù)遍的“作態(tài)”。
“下官嘆息，并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這袁州的一方百姓啊！”
彭玕的聲音有些哽咽：
“下官本欲保境安民，奈何那湖南馬殷生性暴戾貪婪！”
“此前他派使者強行索要瓷窯鐵礦，下官嚴詞拒絕。誰知那馬殷竟因此惱羞成怒，悍然興無名之師，犯我境界！萍鄉(xiāng)縣數(shù)萬百姓，生靈涂炭啊！”
這番話，說得是聲淚俱下，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全是馬殷的鍋。
劉靖并沒有立刻接話。
而是用一種極度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冷漠的眼神，居高臨下地看著彭玕。
那眼神里沒有同情，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這種沉默，讓彭玕剛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風(fēng)停了，連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聲都聽不見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剝光了皮的猢猻，在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睛下無處遁形。
就在彭玕感覺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劉靖終于開口了。
“圣人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p>
聲音平淡得就像是在談?wù)摻裉斓奶鞖?。但接下來的話，卻讓彭玕如遭雷擊。
“馬殷此獠，倒行逆施，湖南百姓苦馬久矣。本帥既然來了，自會——替天行道，還江南一個朗朗乾坤?！?/p>
最后這四個字，他是用一種極輕、極緩的語調(diào)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千鈞之重。
替天行道？
這四個字一出，彭玕的心臟猛地一縮，渾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間全部炸了起來。
在如今這亂世，誰敢把“天道”這兩個字這么直白、這么理所當(dāng)然地掛在嘴邊？
唯有真命天子，唯有那個坐在九五之尊位置上的人，才有資格代天巡狩、代天行罰！
這個年輕的節(jié)度使，他怎么敢？
彭玕驚恐地抬起頭，卻只看到了劉靖臉上那種理所當(dāng)然的神情。
仿佛他就是規(guī)矩，他就是法理本身。
那種骨子里透出來的吞吐天地的野心，比那橫刀還要鋒利。
在那一瞬間，彭玕忽然明白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他在構(gòu)建一種新的“道”。
這種認知，讓彭玕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戰(zhàn)栗。
但他沒有退路了。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把腰彎得更低了，聲音里透著恭順與虔誠：“節(jié)帥英明！節(jié)帥上承天道，下應(yīng)民心，正是那馬殷的克星！此乃江南百姓之福！亦是天下蒼生之幸啊！”
劉靖看著跪伏在腳下的彭玕，嘴角終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走吧?！?/p>
劉靖輕抖韁繩，紫錐馬邁開四蹄，朝著那座象征著權(quán)力的刺史府，傲然行去。
……
刺史府，正堂“威遠堂”。
這里曾是彭玕發(fā)號施令、決斷袁州生死的權(quán)力中樞。
大堂正中，那把用整張斑斕猛虎皮鋪就的紫檀木高背大椅，寬大、厚重，椅背上雕刻著猙獰的饕餮紋，在搖曳的燭火下仿佛隨時要擇人而噬。
那是彭玕坐了整整十年的位置。
那張虎皮上，每一根毛發(fā)里都浸透著他的體溫，那扶手上被磨得锃亮的包漿，記錄著他每一次生殺予奪時的快意。
可今夜，他卻必須親手將它讓出來。
“節(jié)帥，請上座！”
彭玕彎著腰，站在那把虎皮椅旁，做出了一個恭請的手勢。
他的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謙卑笑容，可那只扶著椅背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他的指腹死死摳著那光滑的紫檀木，指節(jié)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一種病態(tài)的青白，仿佛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別。
那種心理上的切割感，就像是要生生從身上剜下一塊肉來。
劉靖站在堂下，并沒有急著上去。
他只是背負著雙手，目光淡淡地在那把虎皮椅上掃了一圈，又在彭玕那張笑得有些僵硬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既不推辭，也不應(yīng)允。
這種沉默，讓大堂內(nèi)的空氣變得粘稠而沉重。
終于，劉靖動了。
他大袖一揮，帶起一陣帶著寒意的夜風(fēng)，一步一步踏上臺階。
他的靴底踩在木質(zhì)地板上，發(fā)出的每一聲悶響，都像是踩在彭玕的心口上。
劉靖理所當(dāng)然地在那張虎皮椅上坐了下來。
那一瞬間，彭玕感覺自己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了。
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形佝僂，徹底淪為了一個站在陰影里的配角。
“使君，請?！?/p>
劉靖指了指下首的一張漆木錦墩，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謝節(jié)帥賜座！”
彭玕如蒙大赦，慌忙在那張還沒有他平日里踩腳凳高的錦墩上坐下，只敢坐半個屁股，還要隨時準備起身伺候。
絲竹聲起，舞姬入場。
但這場宴席，注定吃得讓人如鯁在喉。
案幾上擺滿了珍饈美味。
有從鄱陽湖快馬加急運來的銀魚，有炙烤得滋滋冒油的羊羔肉，還有那極其考驗刀工的“金齏玉膾”。
那是用最新鮮的鱸魚切成的薄片，佐以金黃色的橙絲，晶瑩剔透，薄如蟬翼。
可在彭玕眼里，這哪里是魚膾？
他看著那盤中被切得整整齊齊、毫無反抗之力的魚片，只覺得那一刀刀仿佛都切在自己身上。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怎么也壓不下去了。
他顫抖著伸出筷子，夾起一片魚膾送入口中。
那原本鮮美的魚肉，此刻在他嘴里卻泛起一股說不出的土腥味和苦澀，怎么也咽不下去。
“彭公，這橘子不錯，是從洞庭湖那邊運來的貢橘吧？”
劉靖的聲音忽然響起。他手里把玩著一只金燦燦的蜜橘，似笑非笑地看著彭玕。
彭玕渾身一激靈，幾乎是本能般地跳了起來：“正是！正是洞庭君山所產(chǎn)！節(jié)帥若是喜歡，下官這就為您剝！”
他顧不上擦拭嘴角的油漬，慌忙從劉靖手中接過那只橘子。
他那一雙平日里只用來拿筆、或者撫摸美人的手，此刻卻變得笨拙無比。
他小心翼翼地剝開橘皮，生怕有一點汁水濺出來污了劉靖的眼。
然后，他瞇著那雙昏花老眼，一點一點、極其耐心地剔除著橘瓣上那些白色的經(jīng)絡(luò)。
那些橘絡(luò)雖有藥效，卻帶苦味。
他不敢讓這哪怕一絲一毫的苦，惹惱了這位年輕的新主子。
大堂末席，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謀士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端起酒杯，想要借酒澆愁，卻發(fā)現(xiàn)手抖得厲害，酒水灑了一身。
曾幾何時，彭使君也是那個單騎定袁州、豪氣干云的英雄??！
那時候的他，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何曾像今日這般，像個家奴一樣為人剝橘剔絲，搖尾乞憐？
“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這亂世，終究是把人的脊梁都給磨斷了啊?！?/p>
老謀士在心中發(fā)出一聲無聲的嘆息。
就在這時，劉靖忽然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彭公這雙手，剝橘子倒是精細，只是管教自家人，似乎就沒這么上心了。”
劉靖接過那瓣橘子，并未送入口中，而是隨手放在了案幾上。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彭玕的手猛地一抖，剛剝好的一只蜜橘“咕嚕?！睗L落到了地上。他心中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yù)感，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劉靖。
劉靖沒有看他，而是微微側(cè)頭，對著堂外喊了一聲：
“李松，進來?！?/p>
“諾！”
一聲悶雷般的應(yīng)諾聲從堂外傳來。緊接著，一陣沉重的甲葉撞擊聲由遠及近。
一身重甲、滿身煞氣的李松大步邁入威遠堂。
他根本沒有卸甲，那身黑甲上甚至還帶著未干的露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他手里提著一個用紅綢包裹著的圓滾滾的物件，那綢布的底部，正滲出一塊暗紅色的濕痕。
大堂內(nèi)的樂聲瞬間變得有些走調(diào)，舞姬們驚恐地退到兩側(cè)。
李松徑直走到彭玕的案前，也不行禮，只是嘴角咧開一抹森然的笑意，將手里那東西往彭玕面前重重一頓。
“咚！”
那聲音沉悶而粘稠，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彭使君，這是你那位好侄子，今日在某的大營里落下的‘東西’?！?/p>
“他說他代表彭家，去‘慰問’某家弟兄。還要給某家送幾個‘女奴’嘗鮮?！?/p>
彭玕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這……這……”
“彭公不妨打開看看?！?/p>
劉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淡漠：“也算是物歸原主。”
彭玕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剛觸碰到那冰涼濕潤的紅綢，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收回。
但他不敢不打開。
他咬著牙，猛地掀開了綢布。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聲響徹大堂。
紅綢之下，是一顆面容扭曲的人頭！
“啊——！”
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叫聲從彭玕喉嚨里擠了出來，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正是他那個不成器的遠房堂侄——彭安。
他的臉上還定格著死前那一刻極度的驚恐與難以置信，嘴巴大張著，仿佛還在搬出“刺史叔父”的名頭求饒。
脖頸處的斷口參差不齊，顯是被人用橫刀一刀斬下的，血跡已經(jīng)干涸發(fā)黑。
“嘔……”
在座的幾名膽小的文官哪里見過這等場面，當(dāng)場就捂著嘴干嘔起來。
彭玕更是嚇得連人帶椅子向后翻倒，癱坐在地上，雙手撐著地不斷后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并沒有哭天搶地地喊什么“安兒”，眼神里除了恐懼，更多的是一種被抓了現(xiàn)行的慌亂和極度的懊惱。
這蠢貨！這成事不足敗有余的蠢貨！
讓他去是充門面的，結(jié)果這廝竟然真的把腦袋送了回來！
更可怕的是，這顆腦袋現(xiàn)在擺在自己面前，就意味著——劉靖已經(jīng)知道了他彭玕之前那些兩面三刀的小動作！
這哪里是人頭？
這分明是劉靖遞過來的一把刀，架在了他彭玕的脖子上！
“彭公?！?/p>
劉靖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卻冷得如同九幽寒風(fēng)，瞬間壓住了全場的騷亂。
“本帥治軍，有鐵律三條：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奸淫民女者——殺無赦?！?/p>
劉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在地上的彭玕，眼中的殺機如有實質(zhì)：“你這……‘族侄’，不僅在軍營大放厥詞，還要將幾個受盡磨難的良家女子當(dāng)作玩物送予本帥的先鋒?！?/p>
“怎么？在彭公眼里，這袁州的百姓，就是可以隨意送人的豬狗嗎？”
“還是說，彭公覺得本帥這寧國軍，也是那等吃人不吐骨頭的匪類？！”
最后這一聲質(zhì)問，如同驚雷炸響。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啊！”
彭玕此時哪里還顧得上這個便宜侄子的死活？
他甚至恨不得跳起來再踹這人頭兩腳，以此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他連滾帶爬地翻過身，跪伏在地上。
“這……這豎子雖掛著彭姓，實則是出了五服的遠親！平日里便疏于管教，沒想到竟狂悖至此！”
“下官……下官也是被蒙蔽了??！下官萬死也不敢冒犯天兵、踐踏百姓??！”
彭玕趴在地上，渾身冷汗淋漓，心中最后一絲僥幸徹底粉碎。
他終于明白張昭和王貴為什么能活著回來了。
那兩個狗東西！
他們是把自己這個蠢侄子當(dāng)作了祭品，更是借此與舊主劃清了界限，向新主納了投名狀！
李松冷哼一聲，一腳將那顆人頭踢開，像是踢走一塊爛石頭。
“大帥說了，念在彭使君獻城有功，這‘家丑’，我們就幫你揚了。那幾個被他禍害的女子，軍中已經(jīng)妥善安置?！?/p>
“但這顆腦袋，得還給使君，讓使君……好生安葬?！?/p>
“是……是……多謝節(jié)帥替下官清理門戶！多謝莊將軍教誨！”
彭玕聲音顫抖，甚至還要裝出一副大義滅親的感激模樣：“此等敗類，死不足惜！死不足惜啊！”
劉靖看著嚇破了膽的眾人，重新坐回虎皮椅上，輕輕揮了揮手。
“行了，把這腌臜物拖下去，莫要壞了諸位的酒興。”
“接著奏樂，接著舞?！?/p>
隨著劉靖一聲令下，幾名親兵上前，像彭安的人頭拖了下去，順便用早已備好的沙土掩蓋了地上的血跡。
絲竹聲再次響起，那些嚇得花容失色的舞姬們不得不強忍著恐懼，重新回到堂中，揮舞著水袖，旋轉(zhuǎn)起舞。
只是，這樂聲聽在眾人耳中，卻像是送葬的哀樂。
那曼妙的舞姿看在眾人眼里，更是如坐針氈。
每個人都端著酒杯，機械地往嘴里灌酒，臉上掛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神卻根本不敢在劉靖身上停留半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這種令人窒息的“熱鬧”持續(xù)了半個時辰。
彭玕的后背早已濕透，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放在火上烤的鴨子，每一刻都是煎熬。
就在這時，一直未發(fā)一言、只是靜靜飲酒的劉靖，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啪?！?/p>
酒杯落在案幾上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劉靖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退下?！?/p>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驚雷。
原本正在吹奏的樂師手一抖，簫聲瞬間走調(diào)，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正在旋轉(zhuǎn)起舞的舞姬更是如蒙大赦，慌忙跪地行禮，然后抱著樂器，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大堂內(nèi)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知道，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終于被徹底揭開了。
剛才的人頭只是開胃菜，真正的審判，現(xiàn)在才要開始。
在座的官員們一個個挺直了腰桿，大氣都不敢出。
有人喉結(jié)滾動，卻不敢吞咽口水；有人死死盯著面前的酒杯，仿佛要在上面看出一朵花來。
那種暴風(fēng)雨前的窒息感，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馬殷雖退，但其心不死?！?/p>
劉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在空曠的大堂內(nèi)回蕩。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那一下下的篤篤聲，像是敲在眾人的天靈蓋上。
“不過諸位放心，本帥既然來了，這袁州的天，就塌不下來?！?/p>
彭玕連忙附和，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是極是極！有節(jié)帥這根擎天白玉柱在，我等便是有了主心骨，高枕無憂??！”
劉靖看著彭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彭公，本帥向來是個講規(guī)矩的人。此前許諾過，奏請朝廷遷彭公為鄂州刺史，并保留彭家一百私兵護院?！?/p>
鄂州刺史？
聽到這個頭銜，彭玕的心里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這可是個燙手的山芋，甚至可以說就是個畫在紙上的大餅。
天下誰人不知，那鄂州如今乃是三戰(zhàn)之地？
自從故鄂州節(jié)度使杜洪被淮南楊行密所滅后，那塊地盤就被徹底撕碎了。
如今楊吳占據(jù)了鄂州北面最富庶的江夏郡與武昌縣；南面大半落入了楚王馬殷的口袋；而咱們江西，手里只捏著個毗鄰江州的永興縣。
如今這世道，官職亂得像一鍋粥。
光是這“鄂州刺史”的頭銜，天下間怕是就有五六個人同時頂著，且個個都是遙領(lǐng)的虛職！
劉靖封他做鄂州刺史，卻讓他去洪州赴任，這意思再明白不過了——給個好聽的空名頭，實際上就是讓他去洪州做個被軟禁的富家翁。
“這陣子，彭公便收拾收拾細軟，盡快去洪州赴任吧。那里宅邸早已備好，是個養(yǎng)老的好去處?！?/p>
彭玕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隨即心中那塊大石徹底落地了。
劉靖終究是講規(guī)矩的。
這一紙調(diào)令，雖是將他調(diào)離了老巢，剝?nèi)チ藢崣?quán)，但也意味著劉靖接納了他的投誠，不再追究過往。
正如之前約定的那樣：去其實，存其名。
命保住了，富貴也保住了。
“多謝節(jié)帥體恤！下官……屬下這就回去準備，定不讓節(jié)帥操心！”
彭玕長揖到底，語氣里甚至帶了幾分真心的感激。
解決了老地主，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劉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那雙眼眸深邃如淵，讓人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國不可一日無君，郡不可一日無守?！?/p>
劉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袁州遭遇兵災(zāi)，百廢待興，需有能臣干吏，安撫百姓，恢復(fù)農(nóng)桑?！?/p>
這一瞬間，在座的所有官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來了！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張昭與王貴。
這兩日，這兩人跳得最歡，不僅主動請纓去當(dāng)使節(jié)，還大張旗鼓的去送糧。
在彭玕的舊部看來，這兩人就是那種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的小人。
如今新主子來了，為了立威，恐怕第一個就要拿這種首鼠兩端的“佞臣”開刀祭旗吧？
張昭和王貴此刻更是如坐針氈。
他們低著頭，雙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官袍，指節(jié)泛白。他們能感覺到周圍同僚投來的那種幸災(zāi)樂禍、甚至帶著幾分殘忍的目光。
“完了……是不是賭輸了？”
王貴的腿肚子都在打轉(zhuǎn)，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他甚至在想，待會兒要是刀斧手沖進來，自己該怎么求饒才能死得痛快點。
然而，下一刻，劉靖的話卻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本帥令：任張昭為袁州代刺史，王貴為袁州別駕，即刻上任，總領(lǐng)袁州軍政！”
轟！
大堂內(nèi)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最精彩的，莫過于彭玕。
他原本正端著酒杯，準備敬劉靖一杯。
聽到這話，那只酒杯就這樣僵在半空，酒水灑出來燙了手他也毫無知覺。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臉上那副謙卑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便與那種極度的震驚、錯愕甚至是一絲茫然扭曲在了一起，顯得異?；?/p>
張昭？王貴？
這兩個人……
不是前些日子還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發(fā)誓要為了他去闖龍?zhí)痘⒀ā⑸踔敛幌б运缊蠖鞯闹页紗幔?/p>
不是前幾天還在他耳邊出謀劃策的心腹嗎？
怎么一轉(zhuǎn)眼，這兩人就成了劉靖任命的新刺史和別駕？
彭玕只覺腦中轟然一聲，一片空白。
“哈……哈哈……”
彭玕在心里發(fā)出了一聲絕望而怨毒的干笑。
奸賊！都是奸賊！
原來這兩個吃里扒外的狗東西，早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給賣了！
而被點名的張昭與王貴，此刻也是如遭雷擊，呆若木雞。
他們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直到周圍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的同僚，臉上的表情開始發(fā)生劇烈的變化。
那些原本掛著譏諷、冷笑的臉，在這一瞬間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然后不得不硬生生地扭曲著面部肌肉，擠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充滿諂媚與討好的笑容。
“恭……恭喜張刺史……”
“賀喜王別駕……”
這一刻，張昭和王貴才終于確信，自己真的賭贏了！
而且是大贏特贏！
巨大的狂喜瞬間沖昏了頭腦，那種從地獄一步跨入天堂的眩暈感，讓他們幾乎站立不穩(wěn)。
兩人反應(yīng)過來后，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到堂中，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把頭磕得咚咚作響。
“屬下……屬下謝節(jié)帥大恩！愿為節(jié)帥肝腦涂地，死而后已！”
看著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的張昭與王貴，劉靖的臉上并沒有多少欣賞，反而透著一股子冷酷的清醒。
他為什么用這兩人？
是因為他們有經(jīng)天緯地之才嗎？
不是。
恰恰是因為他們“臟”。
在劉靖的眼里，這兩人就是兩把最好用的“臟刀”。
他們背叛了舊主彭玕，名聲已經(jīng)在士林中臭不可聞。
從今往后，他們除了死死抱住劉靖這條大腿，在這個世界上再無立錐之地。
他們是孤臣，更是孤魂野鬼。
只有這種沒有退路的人，用起來才最順手。
劉靖緩緩站起身，走到跪伏的二人面前。
他并沒有立刻叫起，而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
那目光如有實質(zhì)，像兩把冰冷的刀子，在兩人的后脖頸上緩緩刮過。
“起來吧?！?/p>
劉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透骨寒意。
“在我麾下，規(guī)矩只有一個：能者上，庸者下。”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張昭的肩膀。那只手并不重，卻讓張昭渾身一顫，仿佛被一座大山壓住了。
“機會，本帥給你們了?！?/p>
“但這‘代’字能不能摘掉，能不能坐穩(wěn)這個位子，全看你們的本事?！?/p>
劉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血腥氣：“這袁州百廢待興，若是你們能把它治理得井井有條，讓百姓吃上飯，那便是皆大歡喜。”
說到這里，劉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陡然森然：“可若是只會紙上談兵，玩弄權(quán)術(shù)，甚至是陽奉陰違……本帥能給你們官服，自然也能隨時摘了你們的腦袋，換個聽話的人來坐！”
這一番話，既是許諾，更是恐嚇。
張昭和王貴剛剛還因為狂喜而發(fā)熱的頭腦，瞬間就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透心涼。
他們聽懂了。
“屬下明白！屬下定當(dāng)竭盡全力，誓死效忠節(jié)帥！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兩人趴在地上，聲音顫抖卻堅定無比。
“很好?！?/p>
劉靖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后目光轉(zhuǎn)向一旁早已面如死灰的彭玕。
“彭公?！?/p>
“屬……屬下在。”
彭玕艱難地張了張嘴，聲音干澀得像是在嚼沙子。
“既然交接已畢，那這袁州刺史的大印，是不是也該拿出來了？”
劉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彭玕的身子猛地一震。
大印。那是他權(quán)力的象征，是他半輩子的心血。
他顫顫巍巍地從袖子里掏出一枚用錦盒裝著的銅印。
然而，旁邊早已按捺不住的王貴，此刻卻是眼疾手快。
他哪里還有平日里對“主公”的恭敬？
他猛地伸出手，近乎粗暴地一把從彭玕手中將那錦盒奪了過來。
“給我拿來！”
王貴那張小人得志的臉上寫滿了貪婪與得意，他捧著那枚大印，轉(zhuǎn)身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獻給劉靖。
“節(jié)帥！大印在此！”
敲打完畢，劉靖站起身來，揉了揉眉心，意興闌珊道：“時辰不早了，本帥也有些乏了?！?/p>
“是是是！后院早已灑掃干凈，備好了熱水香湯，請節(jié)帥安歇。”
彭玕此刻已經(jīng)回過神來，雖然心里恨不得把王貴千刀萬剮，但面上卻不敢露出一絲不滿，依舊卑微地引路。
夜色濃重如墨，幾聲凄厲的寒鴉啼鳴劃破了刺史府后院的寂靜。
這里名為“聽雨軒”，是彭玕花重金從江南請來名匠，仿照蘇杭園林規(guī)制打造的私密所在。
平日里，這里是彭玕金屋藏嬌、甚至連正妻都不許踏入半步的禁地。
而今夜，這里成了迎接新主人劉靖的“陷阱”。
劉靖在兩名心腹仆役的提燈引領(lǐng)下，穿過曲折的回廊，停在了那扇精雕細琢的梨木門前。
門剛一開，一股混雜著甜膩、溫?zé)崤c奢靡氣息的熱浪便撲面而來，瞬間將深秋夜晚那股凜冽的寒氣沖刷得干干凈凈。
這不僅僅是溫度的差異，更像是一步從肅殺的戰(zhàn)場跨入了另一個世界。
屋內(nèi)并未點那些昏黃的油燈，而是奢侈地燃著四根兒臂粗的龍涎香燭。
這香燭顯然是特制的，燭芯里不知摻了什么名貴香料，燃燒時不僅沒有煙火氣，反而散發(fā)出一種類似蘭麝的幽香。
透過罩在上面的茜紗燈罩，燭光被過濾成一種朦朧、曖昧且?guī)е鴰追置噪x的暖紅色光暈，將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溫柔之中。
空氣中那種甜膩的瑞腦香氣，濃郁得仿佛有了實質(zhì)，絲絲縷縷地往人的毛孔里鉆。
這種香，在坊間有個諢名叫做“醉骨香”，最是能消磨英雄志，勾起男兒心底最原始的旖旎心思。
劉靖邁步而入，腳下的觸感讓他微微挑眉。
那是厚達兩寸的波斯氍毹，每一根羊毛都經(jīng)過精挑細選，踩上去軟綿綿的，就像是踩在云端，一點腳步聲都被吞噬殆盡。
四壁懸掛著幾幅并未落款、卻筆觸極其細膩的美人春睡圖。
畫中女子或衣衫半解，或倚欄含羞，眼神迷離，姿態(tài)撩人。
而在房間的角落里，甚至還擺放著幾尊造型奇特的玉石擺件，若是有行家在此，定能認出那都是房中術(shù)里助興的隱秘器具。
這哪里是什么歇息的臥房？
劉靖的目光微微一冷，如同刀鋒掠過水面。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張占據(jù)了屋子正中央、宛如一座小宮殿般的紫檀雕花拔步大床前。
那里，才是這間屋子真正的“殺招”。
四名妙齡少女，正以一種極其卑微且誘人的姿態(tài)跪伏在地。
她們看起來不過二八年華，身段像早春剛剛抽條的柳枝一樣柔軟，即便跪著，也能看出那曼妙的腰臀曲線。
最讓人血脈僨張的是她們的穿著——每人身上只披著一件薄如蟬翼的青色鮫紗。
那紗衣極透，在暖紅色的燭光映照下，根本遮不住什么。
內(nèi)里那如雪般白皙細膩的肌膚，那若隱若現(xiàn)的一抹抹起伏，就像是霧里看花，比赤身裸體更增添了幾分讓人想要一探究竟的神秘感與破壞欲。
這顯然是彭玕那個老狐貍精心準備的“禮物”。
他不僅送了袁州，送了錢糧，還要把他這些年搜羅私藏、視若珍寶的最極品的“家伎”，一股腦兒地塞給劉靖。
見劉靖進來，四名婢女齊齊叩首。
她們的動作整齊劃一，顯然經(jīng)過了長期的調(diào)教。
額頭貼在柔軟的氍毹上，發(fā)髻微亂，露出一截修長白皙、仿佛天鵝般的脖頸，脆弱得讓人想要一手折斷，又想要細細把玩。
“奴……春蘭、夏荷、秋菊、冬梅，恭迎節(jié)帥。”
聲音嬌軟甜膩，帶著一絲絲顫音，仿佛能掐出水來：“請節(jié)帥寬衣，容奴們侍奉湯浴。”
說罷，她們緩緩直起身，微微抬起頭。
那是一張張經(jīng)過精心描畫的臉龐。
眉如遠山，眼含秋水，唇若點朱。
眼波流轉(zhuǎn)間，藏著幾分對這位年輕權(quán)貴的敬畏，幾分少女本能的羞怯，但更多的，卻是一股難以抑制的躁動與驚喜。
這就是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
怎么……生得這般好看？
劍眉星目，面如冠玉，掩不住那股子英武逼人的少年氣概。
比起以前她們伺候過的那些滿臉油光、大腹便便的達官顯貴，眼前這位簡直就是話本里走出來的少年將軍！
那一瞬間，她們心中原本純粹為了“向上爬”的功利心思，竟沒來由地變了味兒。
若是能被這樣的男人擁入懷中，哪怕不論權(quán)勢富貴，光是這副好皮囊，也足以讓她們這些懷春少女臉紅心跳，甘愿自薦枕席了。
這哪里是伺候人？
這分明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更何況對方是這袁州乃至整個江西的新主人，是手握生殺大權(quán)的節(jié)度使。
對于她們這些身如浮萍的婢女來說，這就是天，就是命。
只要能爬上他的床，哪怕只是做個貼身侍兒，甚至只是春風(fēng)一度，也比日后被隨便賞給某個大頭兵、或者被賣入勾欄瓦舍強上一百倍。
劉靖站在門口，并沒有動。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這四具美麗的軀體，眼神里沒有男人該有的貪婪、驚艷或者欲望，反而透著一股子冷酷的審視與嘲弄。
“彭玕啊彭玕……”
劉靖在心里發(fā)出了一聲冷笑。
這就是舊官僚的手段。
他們以為全天下的男人都跟他們一樣，褲腰帶一松就找不著北，只要有美色當(dāng)前，就走不動道。
他們想用這種軟刀子來試探他的底線。
在彭玕看來，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
只要劉靖今晚留宿在這溫柔鄉(xiāng)里，明天早上再想要舉起屠刀，手腕就會軟上三分。
甚至想用這些女人做繩子，把他這頭猛虎拴在溫柔鄉(xiāng)里，慢慢磨掉他的爪牙。
可惜，他們看錯人了。
劉靖的野心在天下，在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在重整這破碎山河的宏愿。
在這種宏大的欲望面前，這點低級的脂粉誘惑，這點用來討好男人的小把戲，簡直就像是擺在饕餮面前的一碟爛菜葉子。
不僅沒有食欲，反而讓他感到一種被輕視的厭惡。
“都起來吧?！?/p>
劉靖隨手解下那件染著寒霜的猩紅色披風(fēng)，極其隨意地扔在一旁的紫檀木架子上。
他的動作很輕，但語氣里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卻讓屋子里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那股曖昧的氣氛，仿佛被一陣寒風(fēng)吹散了。
“本帥行軍打仗慣了，刀不離身，甲不離體。也不喜旁人近身，聞不得這股子脂粉味?！?/p>
劉靖走到桌邊，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冷茶，一飲而盡。
他看都沒看那幾個跪在地上的尤物一眼，甚至連眼角的余光都吝嗇給予，只是淡淡地揮了揮手：
“這里不用你們伺候。都下去吧?！?/p>
四名婢女猛地一愣，面面相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們是彭府千挑萬選出來的極品，從小學(xué)的便是琴棋書畫、房中秘術(shù)，學(xué)的便是如何侍奉男人、如何討男人歡心。
以往那些見慣了風(fēng)月的達官貴人，見了她們哪個不是眼珠子都要掉下來，恨不得立刻撲上來？
可眼前這位年輕權(quán)貴，血氣方剛的年紀，竟然連正眼都不瞧她們一下？
甚至還嫌棄她們身上的脂粉味？
“節(jié)帥……”
領(lǐng)頭的一名喚作春蘭的婢女，仗著自己姿色最艷，大著膽子往前跪行了兩步。
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里瞬間蓄滿了淚水，一副楚楚可憐、梨花帶雨的模樣，聲音更是酥媚入骨：“可是奴們蒲柳之姿，入不得節(jié)帥的眼？奴婢們自幼苦練音律按摩，精通伺候人的本事，定能讓節(jié)帥解乏舒心……哪怕只是給節(jié)帥暖暖腳也好啊……”
說著，她伸出纖纖玉手，想要去觸碰劉靖。
“出去?！?/p>
劉靖打斷了她的話。
這次，他的聲音里沒有了剛才的平淡，而是帶上了一絲不耐煩的森然殺氣。
他低下頭，目光如電，直直地刺向那個大膽的婢女。
那一瞬間，春蘭只覺得身上冷了些許。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殺氣，讓她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甚至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如果自己的手再往前伸一寸，這個男人會毫不猶豫地拔刀，把她的手剁下來！
所有的媚態(tài)、所有的心思、所有的野心，在這一刻全都煙消云散。
“是……是……”
四名婢女嚇得花容失色，渾身發(fā)抖，哪里還敢多言半句？
她們慌亂地抓緊身上那遮不住什么的鮫紗，連滾帶爬地起身，甚至因為腿軟而踉蹌了幾下。
她們帶著滿臉的失落、羞憤與惶恐，低著頭，逃也似地退出了房間。
隨著房門重新關(guān)上，那股甜膩的脂粉氣終于淡了一些。
劉靖站在窗前，一把推開窗戶，讓外面的冷風(fēng)灌進來。
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腥氣和寒霜味道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堅硬如鐵。
刺史府門前的長階下，夜色已深，寒露沾衣。
但張昭與王貴卻并未急著離去。
兩人站在那兩尊巨大的石獅子旁，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張兄，你說……這老東西會出來嗎？”
王貴搓了搓凍僵的手，壓低聲音問道，那雙透著精明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閃爍不定。
“會。一定會。”
張昭攏著袖子，神色篤定，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他不出來，今晚就別想睡個安穩(wěn)覺。這可是買命的錢，他不敢省?！?/p>
話音剛落，側(cè)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略顯佝僂的身影，帶著幾個心腹老仆，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那是剛剛散席的彭玕。
此時的他，早已沒了宴席開始前那種強撐出來的體面，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蕭索與落寞，甚至那原本合身的官袍，此刻穿在身上都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主公！”
見到彭玕，張昭立刻快步迎上前去。
他也不顧如今自己已經(jīng)是名義上的“代刺史”，身份已在彭玕之上，依舊恭恭敬敬地長揖到底，行了一個舊時的下屬禮，動作標(biāo)準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一聲久違的舊稱，讓彭玕原本黯淡渾濁的眼神瞬間亮了一下。
他有些詫異地看著張昭，似乎沒想到這個“背主之人”還會對他執(zhí)禮甚恭。
張昭直起身，一臉誠摯地看著彭玕，聲音懇切，仿佛是發(fā)自肺腑：“昭雖蒙節(jié)帥錯愛，暫代刺史之職，但主公昔日的提攜之恩，昭銘記五內(nèi)，永世不敢忘。”
“日后在這袁州的一畝三分地上，昭與王兄若能說得上話，定會護主公周全。主公在洪州若有什么不便之處，也盡管來信，昭定當(dāng)竭力周旋，絕不讓主公受半點委屈?！?/p>
一旁的王貴見狀，也連忙湊了上來。
他并沒有急著表忠心，而是先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啪”的一聲脆響，打得彭玕一愣。
“主公！剛才在大堂之上，屬下……屬下那是迫不得已?。 ?/p>
王貴頂著半邊紅腫的臉，一臉“忍辱負重”的委屈模樣，壓低聲音急切地說道：“當(dāng)時節(jié)帥的眼神都已經(jīng)不對了！主公您握著大印遲遲不松手，那是在玩火??！若是讓節(jié)帥覺得您心有不甘，那早已埋伏在側(cè)的刀斧手怕是就要沖進來了！”
“屬下當(dāng)時也是急了，這才斗膽做那惡人，一把搶了大印獻上去。屬下這是為了哪怕背負罵名，也要斷了節(jié)帥的殺心，保主公周全啊！”
這一番顛倒黑白的鬼話，被他說得是情真意切，仿佛他剛才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全是為了彭玕好。
見彭玕臉色稍緩，哪怕明知是鬼話也得受著。
王貴這才順桿往上爬，滿臉堆笑道：“咱們雖換了東家，但這多年的香火情分哪能斷了？您永遠是我們的老主公！只要您一句話，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咱們也在所不辭！”
彭玕聞言，那顆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終于落了地。
他是個活成精了的老狐貍，更是個只認利害的精明人。
在酒席上那一瞬間的憤怒過后，他很快就冷靜下來，在心里算了一筆賬。
那鄂州刺史的名頭聽著響亮，可也就是個虛名，手里那一百私兵更是擺設(shè)，真要遇上事兒，給劉靖麾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寧國軍塞牙縫都不夠。
他若是想在這亂世中安穩(wěn)做個富家翁，保住那一大家子人和那一庫房的金銀，還真就得靠眼前這兩位如今掌握實權(quán)的新貴照應(yīng)。
縣官不如現(xiàn)管，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好！好??！”
彭玕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立刻換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感動神色。
他一把拉住張昭的手，用力拍了拍，眼眶微紅，聲音顫抖：“老夫果然沒看錯人！你我雖名為君臣，實則情同手足。如今看到你們有出息，能得節(jié)帥重用，老夫這心里……甚慰！甚慰??！”
這就是官場的心照不宣。
哪怕心里恨不得捅對方兩刀，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面子上也得演出一副父慈子孝、君臣相得的感人戲碼。
大家都是成了精的千年狐貍，這戲做起來誰也不輸誰。
說罷，彭玕朝身后早已等候多時的心腹老仆揮了揮手。
幾名仆役立刻捧著幾個紅漆托盤上前，掀開上面蓋著的紅綢布。
剎那間，即便是這昏暗的夜色，也被那托盤里的寶光照亮了幾分。
那里面不僅僅是俗氣的金銀。
正中間的一個托盤里，擺著一尊半尺高的白玉送子觀音。
那玉質(zhì)溫潤如脂，通體無暇，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雕工更是鬼斧神工，衣褶飄逸，面容慈悲，一看便是有些年頭的古物，價值連城。
“張老弟，老夫記得你成婚多年，膝下尚虛，為了這事兒你也沒少操心?！?/p>
“這尊送子觀音，乃是老夫家傳之物，據(jù)說乃是前朝宮中流出來的，靈驗得很。今日便贈予你，盼你早生貴子，為張家開枝散葉！”
張昭的眼睛瞬間亮了，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這不僅是一份重禮，更是一句吉祥話，精準地送到了他的心坎上，撓到了他的癢處。
這老東西，為了活命，連壓箱底的寶貝都拿出來了。
彭玕又指了指另一個托盤里的一斛貓眼石。
每一顆都有拇指大小，在火把的光亮下，中間那道光帶隨著角度變化而游走，閃爍著詭異而迷人的光澤，宛如活物的眼睛。
“王老弟，你向來喜好這些稀罕玩意兒。這些是從波斯胡商手里得來的極品貓眼兒，整個江南都找不出幾顆來。拿回去給嫂夫人打幾套頭面，也是老夫的一點心意。”
“這些身外之物，權(quán)當(dāng)是賀二位榮升的喜錢，切莫推辭！若是推辭，便是看不起老夫這個舊主了！便是還要記恨老夫往日的管束了！”
彭玕這話說到最后，語氣里已經(jīng)帶上了一絲哀求。
張昭與王貴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了然與貪婪。
這哪里是喜錢？
這分明是“買命錢”，是“保護費”。
彭玕這是在用這一半家當(dāng)，換他們一個承諾，換一個晚年的安穩(wěn)，換他們不在劉靖面前給他上眼藥。
他們?nèi)羰遣皇?，彭玕今晚怕是睡不著覺，會以為他們要翻臉不認人，要對他趕盡殺絕，說不定明天就會搞出什么魚死網(wǎng)破的事來。
收了錢，這層利益關(guān)系才算系牢了，大家才能都安心。
“既是主公厚賜，那我們就卻之不恭了?！?/p>
張昭不再推辭，坦然收下，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主公放心，明日一早，我們便去向節(jié)帥‘報備’，定會讓節(jié)帥知曉主公的一片‘苦心’?！?/p>
王貴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直接伸手摸了一把那冰涼的貓眼石，感受著那種財富帶來的觸感：“主公放心！您的事，就是我們的事！以后在洪州要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捎個信回來！”
看著這一幕，彭玕臉上的笑容終于真切了幾分，只是那笑容背后，藏著多少無奈與心酸，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在這涼薄的官場上，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換，才是最令人安心的契約。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東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魚肚白，早晨的寒霜如同霜鹽一般撒滿了刺史府的青瓦，空氣中透著一股子清冽的寒意。
彭玕起了個大早，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常服，帶著幾個隨從，來到后院準備向劉靖請安。
他要以此來顯示自己的恭順，哪怕是做樣子，也要做足了全套。
剛走到院門口，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間穿透了他那件厚實的狐裘，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只見院門兩側(cè)，那昨夜就守在這里的幾名玄山都牙兵，此刻依然釘在原地。
整整一夜過去了。
他們保持著持刀侍立的姿勢，紋絲不動。
若是尋常士兵，站了一夜早已是哈欠連天、東倒西歪，甚至早就找地方偷懶睡覺去了。
再精銳的親兵，也不可能真的像石頭一樣站一夜。
可這些人，連眼珠子都不轉(zhuǎn)一下。
他們的呼吸悠長而輕微，幾乎聽不見。
若不是那是那偶爾從面具下呼出的白氣，證明他們還是活人，彭玕甚至?xí)詾檫@真的是幾尊沒有任何生機的鐵鑄雕像。
這種“非人”的定力，這種沉默如山的紀律性，比殺人盈野的暴戾更讓人感到恐懼。
彭玕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自己帶來的那幾個私兵。
那幾個平日里自詡精銳、拿錢辦事的護院，此刻正縮著脖子，揣著手，臉上掛著沒睡醒的倦容，甚至還有人在偷偷打哈欠，眼神游離。
兩相對比，云泥之別。
彭玕在心里苦笑了一聲。
輸給這樣的對手，他真的不冤。
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了一陣破風(fēng)聲。
“喝！”
“哈！”
聲音并不大，卻中氣十足，充滿了力量感。
彭玕透過院門的縫隙看去，只見院中，劉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色貼身短褐，手里提著一把沉重的鑌鐵橫刀，正在練刀。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戲臺上那種好看的翻轉(zhuǎn)騰挪。
只有最簡單、最樸實無華的劈、砍、撩、刺。
但每一刀揮出，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嗚嗚”聲，那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
每一步踏出，都讓腳下的青磚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震響，仿佛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汗水順著他那一身如同獵豹般精悍流暢的肌肉流淌下來，在晨光下閃爍著充滿生命力的光澤。
那種純粹的殺伐之勢，那種仿佛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爆發(fā)力，看得彭玕心驚肉跳。
彭玕縮了縮脖子，悄悄退后了幾步，不敢再看，也不敢打擾，乖乖地站在門外候著。
他突然覺得自己那些用來對付舊官僚的小心思，在這個男人面前，簡直可笑得像是孩童的把戲。
早飯過后，劉靖在玄山都牙兵的護衛(wèi)下直奔府衙。
剛到二堂坐定，張昭與王貴便聯(lián)袂求見。
兩人身后，跟著幾名親隨，抬著昨夜那幾箱沉甸甸的金銀。
“節(jié)帥，這是昨夜彭玕私下送予我二人的?！?/p>
張昭躬身行禮，沒有絲毫隱瞞：“屬下不敢私藏，特來上交。當(dāng)時收下，只是為了安彭玕之心，免得他驚懼生亂?！?/p>
劉靖瞥了一眼那些金銀，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笑道：“水至清則無魚。本帥并非那等不通情理的腐儒。”
他放下茶盞，指了指箱子：“既然是彭玕送給你們的‘喜錢’，那便是你們的私產(chǎn)。收下吧，往后用心辦差，莫要辜負了這番‘情誼’即可。”
這便是馭下之道，既要敲打，也要給肉吃。
張昭二人聞言大喜，聽出了劉靖話里的回護之意，當(dāng)即跪地高呼：“屬下定當(dāng)竭盡全力，誓死效忠節(jié)帥！”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名傳令兵飛奔至堂下，單膝跪地：“稟節(jié)帥，莊將軍有緊急軍情稟報！”
劉靖神色一斂，當(dāng)即起身，對著張昭二人揮了揮手：“行了，把東西抬回去吧。盡快接手公務(wù)，安撫榜文要今日貼出去，莫要讓百姓恐慌?！?/p>
“是！”
張昭二人連忙躬身退下。
劉靖大步流星出了府衙，翻身上馬，帶著親衛(wèi)如風(fēng)般卷向城外大營。
一入帥帳，一股壓抑到極點的氣氛便撲面而來。
一身戎裝的莊三兒便大步迎了上來。
手里緊緊攥著一件東西，指節(jié)因為用力過度而發(fā)白。
“大帥！”
莊三兒的聲音有些哽咽：“斥候剛剛從前線帶回來的消息……還有這個?！?/p>
他伸出手，攤開掌心。
那是一個小小的、做工粗糙的撥浪鼓。
原本應(yīng)該涂著喜慶紅漆的鼓面上，此刻卻沾滿了干涸發(fā)黑的腦漿和血跡。
鼓柄已經(jīng)被踩斷了，裂開的竹片顯得猙獰刺眼，顯然是被人用馬蹄或者重靴狠狠踐踏過。
在它旁邊，還放著一截?zé)沟哪绢^，依稀能分辨出那是半個“?！弊珠T聯(lián)，邊緣被火燒成了炭黑。
劉靖的目光落在那只撥浪鼓上，眼神猛地一凝，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
“說?！?/p>
只有一個字，卻冷得像冰，帶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
“退守萍鄉(xiāng)縣的武安軍，昨日夜里已經(jīng)盡數(shù)撤了?！?/p>
莊三兒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這幫畜生……他們臨走前，對萍鄉(xiāng)縣周邊進行了洗劫！真正的洗劫！”
“十室九空！所有的糧食、牲畜、細軟，全部被搶走！帶不走的房子，全燒了！帶不走的老人，全殺了，尸體投入井中，污染水源！”
“那些青壯男女，被他們像牲口一樣用繩子串起來，無論男女老幼，裹挾去了湖南充當(dāng)奴隸和營妓！”
莊三兒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斥候回報……在城外的幾口枯井里，填滿了尸體！甚至……甚至還有沒滿月的嬰兒，被他們挑在槍尖上取樂，像肉脯一樣串著，插在城頭示威！”
“大帥！萍鄉(xiāng)……那就是個人間煉獄?。 ?/p>
“嘭！”
旁邊的一名副將一拳砸在桌案上，虎目含淚：“這幫湖南蠻子，簡直不是人！大帥，給末將五千兵馬，我去宰了他們！”
莊三兒見狀，急忙說道。
“大帥！這幫畜生剛走不遠，肯定是以為咱們剛占了袁州不敢輕動！”
“只要您一聲令下，俺這就帶著弟兄們殺過去！直接打進潭州，試一試那馬殷到底是個什么成色！也好給萍鄉(xiāng)的百姓報仇雪恨！”
“請戰(zhàn)！”
“大帥！末將請戰(zhàn)！”
帳內(nèi)眾將齊齊抱拳，聲震瓦礫，一個個眼珠子通紅，恨不得立刻就要提刀上馬。
面對這群情激奮的場面，劉靖卻沒有說話。
良久，他緩緩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不必了。”
只有三個字，卻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帳內(nèi)那股就要炸開的沖動。
“大帥？！”
莊三兒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難道這口氣咱們就這么咽了？”
“咽？自然不會咽。”
劉靖走到輿圖前，目光掃過那剛剛打下的四州之地，聲音冷靜得可怕：
“但打仗，不是光憑一腔熱血就能贏的?！?/p>
“如今咱們一口氣吞下了四州之地。地盤是打下來了，可還沒吞進肚子里?！?/p>
劉靖轉(zhuǎn)過身，目光如炬，掃視眾將：“百姓未附，民心未定，官吏未設(shè)，防線未穩(wěn)。這時候若是被仇恨沖昏了頭腦，貿(mào)然率大軍深入湖南境內(nèi)，一旦戰(zhàn)事膠著，后方必亂！”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敲醒了發(fā)熱的眾將。
帳內(nèi)一片死寂。
良久，劉靖忽然發(fā)出了一聲輕笑。
“跑得倒快。”
那笑聲里沒有一絲溫度，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緩緩走到懸掛在正中的羊皮輿圖前。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袁州西面那個標(biāo)注著“潭州”的位置——那是馬殷的老巢。
他伸出手指，指甲深深嵌入那堅韌的羊皮里，狠狠地在那上面劃了一道。
“嗤啦——”
羊皮被劃破的聲音在寂靜的帥帳里格外刺耳。
一道深深的痕跡，如同傷疤一樣留在了地圖上，而在劉靖的指尖，滲出了一滴殷紅的血珠，染在了那道劃痕上，觸目驚心。
“這筆賬，我記下了?！?/p>
劉靖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吃了我的，遲早要讓他馬殷連本帶利全吐出來！這筆血債，必須血償！”
猛地轉(zhuǎn)身，劉靖的目光如電，直刺莊三兒。
“莊三兒聽令！”
“末將在！”
莊三兒挺胸抬頭，大聲吼道，聲音震得帳篷嗡嗡作響。
“給你五千精兵，外加一萬民夫，調(diào)撥糧草一千石，即刻出發(fā)接管萍鄉(xiāng)縣！”
劉靖的眼神如鐵石般堅硬，帶著一股子狠勁：“我不光要你去安撫流民，更是要你去那里給我釘下一顆釘子！”
“把袁州的西大門給我守死了！只要還有一個活人，就不許馬殷的兵馬再踏入袁州半步！我要讓他在潭州夜不能寐！”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