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天樞院外。

        這個春風樓既然是崔錚推薦的地方，格調自然不會低了。各種美食佳肴，甚至不乏珍稀的妖獸肉。

        可也因此，能出入這種地方的，大多都是家境非凡的權貴子弟。

        此時此刻。

        寧明幾人坐在左側，而那批青龍院的人坐在右側，氣氛實在稱不上太好。

        很快，飯菜端了上來，香氣四溢。

        寧媱也不像其他女孩子一樣拘謹，當即就大快朵頤了起來，吃得很是過癮。

        誰知，吳明這小子卻不老實，居然主動獻殷勤，給寧媱夾了塊魚肉。

        寧媱一愣，然后就看見吳明那張臉堆著笑，“我看你有些瘦，聽你哥哥說，你身體還很弱，多補補...”

        可下一刻，

        寧媱卻將那塊肉夾到了寧明的碗中，“哥，幫我看看這塊肉里面下沒下藥。”

        寧明本來想著隔壁那桌的事，心情不怎么好，見到這一幕，不由更加凌亂了起來。

        “別瞎鬧。”

        寧明說著，吃掉那塊魚肉，然后對吳明歉聲道，“抱歉了，舍妹性格比較古怪。”

        吳明也看出來了。

        忽然間，

        寧明又看向了沉默不語的崔錚，問道，“崔哥？”

        崔錚這才抬起頭，“怎么了？”

        “那個人是你...哥哥嗎？”寧明瞟了眼隔壁座的紫服青年。

        對方就像是那個圈子里的領頭人一樣，包括那個孔師兄也是跟在其屁股后面。

        “嗯。”崔錚點頭，“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大哥，名叫崔武，在青龍院。”

        寧明不開口了。

        平日的接觸中，他看得出崔錚其實是一個極驕傲、愛面子的人。

        可今天，對方的大哥出現后，崔錚卻完全像是變了個人，居然呈現出了自卑的一面。

        但按理說，崔錚也不差啊，九品境后期，并且還是破軍星一脈的修士。

        寧明本來以為，對方就是單純的貪玩，因此才會在外院混日子。

        但今天看來，恐怕并不如此。

        崔錚的大哥，那個崔武的話很是刺耳，一般人都受不了，更何況如此驕傲的崔錚。

        “崔哥...你為什么不愿修煉呢？”

        寧明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問了出來。

        此言一出。

        吳明和趙吉二人停了筷子，氣氛就像是凝固住了一樣。

        “老四...”

        趙吉忽然給了寧明一個眼神，示意不要問。

        還沒等寧明疑惑。

        崔錚就喝了口酒，自嘲道，“沒什么原因，就是我害怕罷了。”

        “害怕？”

        寧明煞是驚訝。

        下一刻，他就反應了過來。

        果然，

        崔錚開口道，“老四你也知道，從接引星辰的那一刻開始，我們體內就埋下了畸變的種子。因為修行，人人都有可能變成怪物，你不覺得這很可怕嗎？”

        寧明沉默，并未說什么。

        崔錚又喝了口酒，“算了，沒什么好說的，大哥教訓的不錯，我就是怯懦的廢物。”

        可就在這時——

        吳明卻貼近寧明，小聲道，“老四，你不知道。崔哥小時候，親眼看見他母親發生畸變的過程。”

        他和崔錚是多年的兄弟，不想看到后者如此貶低他自己，試圖為其解釋。

        霎然間，寧明就眼神變了，“母親...畸變...”

        “沒錯，那可是崔哥的生母啊，白天還抱著他，可卻因為染指了禁忌，晚上就變成了丑陋的怪物，差一點生吃了崔哥...”

        吳明的聲音很低，生怕傳入了旁邊的崔錚耳畔，刺激到了對方。

        當下，寧明徹底明白了，一時間都有些難以置信。

        他再次看向那個喝著悶酒的少年，不知該要如何開口。

        未經他人的事，又如何能感受到別人的心情？

        “我有時候也想過，老四你覺得，要是沒人修煉了，如果我們能脫離那些被污染的星辰的影響，會不會更好一些？”

        忽然間，崔錚很認真地看著寧明，問出了這個問題。

        寧明神情一滯。

        每一顆星辰就是一尊神祇，祂們影響著世間萬物，脫離星辰的影響？這如何能辦到。

        “不可能。”

        正在這時，一個少女替寧明給出了答案。

        寧媱道，“這個世界都被污染了，被污染的不只是人。就算沒有修士所化的畸變怪物，可世上仍存在著其他的不詳與禁忌。”

        聞言，寧明大為驚訝。

        他不解地問道，“媱媱你從哪兒知道的這些？”

        寧媱眨巴了下眼睛，“書上啊。”

        寧明沒多想，但毫無疑問的是，寧媱說出的這句話，同樣也是自己的想法。

        就算修行中充滿了危機，

        但，就像是夜鶯一樣，哪怕身處在恐怖的禁忌之夜當中，仍會鳴唱出動人的聲音。

        寧明道，“崔哥，如果不修煉，危險來臨時，我們會更加絕望。”

        “那也好過于，我們自身就是危險。”崔錚只喝著酒，搖頭。

        寧明沒再多說。

        這是童年時期就遺留下來的陰影，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變的。

        “老四，你后面不是要成為大明侯的人嗎？”

        崔錚忽然笑了下，“到時候可別抓我，我一點也不危險，我平日里就沒修煉過。”

        這是一句玩笑話，可卻令人有種十分怪異的感覺，表達出了夜鶯存在的本質。

        寧明也嘆了口氣。

        本來是開開心心出來吃頓飯，為了慶祝自己那兩個月的地獄式訓練結束，結果卻聊到了這些東西...

        “吃吃吃。”

        吳明突然調動起了氛圍，并轉移話題，“話說，老四你今天不是要拿八甲的嗎？怎么有個乙級...”

        “沒辦法，怎么也拿不到人家青龍院的甲級評價。”

        寧明說著，忽然想起隔壁桌那幾個青龍院的人，“學得再好也沒用。”

        這句話聲音不重，但也不輕。

        另一張桌子上。

        那幾個青龍院的弟子自然是聽見了。

        崔錚的大哥，崔武只飲著茶，沒有任何表示。

        以自己的身份地位和修行境界，沒必要理會那樣一個小子的牢騷。

        那個孔師兄卻是冷冷一笑，譏誚道，“那小子還挺不服氣。也是，之前看他的樣子，就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態度。”

        他心里有些氣，為什么呢？因為自己不占理啊。

        在搏殺技這一節課上，對方確實達到了完美的標準，這件事深究下去，青龍院并不怎么光鮮。

        “想拿青龍院的甲級評價？就他？都自大到了這種程度了嗎？”

        又一個身材微胖的少年開口了。

        比起寧明說話的聲音，這群人的聲音更大一些，仿佛是故意要讓對方聽見一樣。

        另一邊。

        崔錚幾人已經有些受不了了。

        說來還有些感動的是，崔錚自己被其大哥當著面叱罵，可卻無半點表示。

        但此刻，自己的弟兄被人看不起了，崔錚卻有些不忿了。

        “我們走吧。”老三趙吉忽然開口道，“換個地方算了，實在不行回外院，自己做點吃的也行。”

        “憑什么是我們走？”

        崔錚卻眉頭一皺，“另外，憑老四的資質，若非那顆啟明星，怎么不能進青龍院？他們有什么好臭屁的？”

        可就在這時——

        寧明開口了，聲音還是那樣的不重不輕，“青龍院那地方，就算讓我進，我也不會進。”

        唰！

        全場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包括崔錚的大哥在內，孔師兄等人齊齊看了過來，眼神很是不善。

        “說的好！”

        突然間，一道悅耳的聲音打破了平靜。

        寧媱笑了起來，雙眼瞇成了兩輪彎月，“哥，做人就得要有骨氣。”

        “這不是骨氣，只是闡述一個事實而已。”

        寧明搖搖頭，隨后喝了杯茶，舉止中透著平淡從容之色。

        他無心惹事，但也不是吃了虧就該憋著的那類人。

        正在這時——

        那個紫服青年忽然開口道，“沒想到崔錚你自己沒骨氣，身邊的這個小子倒是挺有骨氣的。”

        聞言，崔錚神情陡地一變，隨后又垂下了腦袋。

        換做是其他人其他事，以他的個性，絕對會憤怒，甚至不惜打上一架。可只有這個，自己反駁不了。

        可誰也沒想到的是，

        寧明忽然看向了那個紫服青年，問道，“那你呢？你覺得你很有骨氣？可以高高在上的評價崔哥。”

        “但，你唯一的底氣，只不過是你沒經歷過真正恐懼而已。不知者不畏，這其實是無知。”

        唰！

        此言一出，孔師兄等一大票青龍院的弟子全都神情驟變。

        崔錚也抬起了頭，看著這個白衣少年。

        “老四...”

        崔錚嘴唇蠕動，想要說什么。

        “沒事。”

        寧明只搖了搖頭。

        雖然，自己剛進外院的時候與崔錚發生過沖突，但對方的本性并不壞，平日里還挺照顧自己的。

        眼下，

        對方一再貶低崔錚，既然崔錚自己不反駁，那就我來！

        一時間，場面劍拔弩張。

        崔錚和寧明的外院一方，崔武和孔師兄的青龍院一方。

        兩個截然不同的圈子，彼此還都有著牽連，暗中結的梁子并不少。

        而就在空氣中的火藥味十足之時——

        “剛剛收到消息，一個修行出了岔子的八品境后期修士，在西城擊殺了兩個天樞院派出的修士，并且疑似逃入了東城。”

        一道聲音突然至下方傳來，“為了安全起見，還是請各位少爺先回天樞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