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yǎng)心殿。
當(dāng)今天子十六歲登基，未至而立之年，早年因燕王府內(nèi)斗虧了身體，體弱多病，常年藥不離口，養(yǎng)心殿內(nèi)總是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藥味。
夏季燥熱，殿中雖放置了冰，仍是難消酷暑，皇上散著衣襟，坐在靠窗的榻上批閱奏折，窗戶大開著。
陸璟立于殿中，一五一十匯報著淮南王余孽的事。
伴君如伴虎，陸璟匯報后皇上一語不發(fā)，殿內(nèi)氣氛沉到冰點。
當(dāng)今天子體弱，子嗣不豐，十年間妃嬪誕下的孩子陸續(xù)夭折，如今養(yǎng)成的僅有皇后生下的大公主，陸貴妃的大皇子，還有一名如今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看著也體弱活不過冬天的小皇子。兩月前，三歲的二皇子偶遇風(fēng)寒，高燒不退后昏厥夭折，又疑有中毒之相，太醫(yī)院也怕?lián)?zé)，把鍋甩給淮南余孽，說毒是淮南余孽下的，就是為了要殺皇嗣復(fù)仇。
皇上又收到密信，說淮南王有血脈尚在人間，想起自己陸續(xù)夭折的七個孩子，皇上大發(fā)雷霆，這才命錦衣衛(wèi)徹查淮南王余孽，一定要抓到淮南王血脈，殺之永絕后患。
此次抓捕淮南余孽，死了數(shù)人，主犯并未抓捕歸案，也沒查出是否有淮南王血脈活著，皇上并不滿意。
“陸璟，依你看，淮南王是否真有血脈尚在人間？”皇上頭也沒抬起，冷冷問。
陸璟答得很謹(jǐn)慎，“淮南王三子五女，皆已伏誅，多年來也不曾聽過淮南王有血脈活在世上，若真有謠言，有可能是淮南王旁系血脈有漏網(wǎng)之魚，借著淮南王余威在京中興風(fēng)作浪?；噬险埥o臣一點時間，臣一定將他們連根拔起。”
“朕的皇子死于淮南王余孽之手，他們的手有可能伸到宮中，朕沒多少耐心。”皇上抬起頭來，他有一張端正的臉，卻因病弱顯得頹廢，蒼白，眼神格外陰鷙，“朕要這群余孽……死無葬身之地！”
陸璟心中一凜，“是，臣遵旨?！?/p>
陸璟與房太醫(yī)算要是相熟，那老太醫(yī)是一個不正經(jīng)的，曾說過若不是太醫(yī)有官職，能蔭蔽子孫，俸祿高賞賜足，誰想當(dāng)太醫(yī)，在京中開一個醫(yī)館也能富貴度日。有一日吃酒，也不知是真醉，還是假醉，與陸璟說哪有什么中毒，皇子公主夭折，皆因皇上體弱，孩子先天不足難養(yǎng)活。
說實話會傷了天子尊嚴(yán)，誰敢說？腦袋還要不要，好不容易有淮南余孽來背鍋，恨不得都甩到他們頭上去。
“沒事就退下吧。”皇帝說。
陸璟沉吟片刻，“皇上，臣有一事想問皇上?！?/p>
“什么事？”
“皇上曾給家中長嫂一道圣旨，又賞了鐵券丹書，皇恩浩蕩，陸氏全族感念皇恩。長嫂說是她救了長公主，這道恩旨是長公主求的?！?/p>
“確有此事！”皇上沉默片刻，放下筆，神色有幾分黯然，“朕對皇姐虧欠頗多，凡她所求，皆會如愿。你家長嫂救駕有功，朕便給了圣旨嘉獎，原本沒有這道鐵券丹書。只是皇姐說她欠人一條命，不想欠恩情，朕想著愛卿也曾就過朕一命，你們陸家有大恩于朕，便賜下這道鐵券丹書?！?/p>
“臣與長嫂皆是陛下子民，救駕乃是本分，不敢貪功?！标懎Z沒想到?jīng)]想到圣旨所言，竟是真的。
那道圣旨太巧了，正好是長嫂回家之日送到府中，鬧得人盡皆知，怎么看都像是預(yù)謀的，鐵券丹書可不是輕易會賜給臣子，除非是立下不世之功。
長公主怎么給長嫂求了這么一道圣旨？
皇上倏然一笑，想起了陸家的趣事，“大公公宣旨回來，說你家長嫂死而復(fù)生，正巧在你兄長大婚之日回京，鬧得雞飛狗跳，你家兄長續(xù)娶的還是安平伯的嫡長女?！?/p>
“確有此事。”
皇上笑說，“京中許久不曾有過這樣的笑料?！?/p>
陸璟暗忖，誰說不是呢，可畢竟是家丑，皇上打趣，他不好說什么，皇上說，“你兄長艷福不淺，有一個掙得鐵券丹書的發(fā)妻，又有安平伯的嫡女為妾，他又在翰林院任職，前途無量啊?！?/p>
陸璟跪地伏首，“皇上恕罪，此事陰差陽錯，絕非兄長本意?！?/p>
天氣悶熱，陸璟出了一身冷汗。
“起來吧！”皇上沉默許久，喊了起身，“婚約嫁娶，你情我愿，何罪之有?！?/p>
陸璟默然，錦衣衛(wèi)爪牙遍布京中，皇上想知道什么事，必然知曉。兄長進士名次靠后，卻進翰林，連新科狀元都沒有的待遇，暗指李家，或是有人為了討好他這錦衣衛(wèi)副指揮使而干涉文官任職。
家中事鬧得如此難看，皇上恐怕早已知曉，他親自頒了圣旨給長嫂，給了臉面，有圣旨傍身的長嫂在家中受辱，陸家還把皇家放在眼里嗎？
皇上雖未言明，陸璟已懂他的怒意。
皇上看向立在殿中的陸璟，年輕的錦衣衛(wèi)副指揮使貌似潘安，飛魚服，玉錦帶，茂林修竹，像是清晨冉冉而起的朝陽。他只比陸璟年長幾歲，卻身體衰敗，像是漸漸垂暮的落日，皇上眼眸幽冷，有著令人說不清的妒意。
“朕乏了，退下吧?！?/p>
“是，臣遵旨！”
陸璟出宮時遇上長公主的車架，他退避一旁，等長公主車架過去，歷朝歷代長公主都沒有實權(quán)，只享萬民供奉。
這位端陽長公主不一樣，皇上登基時年幼，她嫁給當(dāng)朝陸首輔的幼子，執(zhí)掌大權(quán)。當(dāng)年淮南王謀反一案，世子與昭武將軍戰(zhàn)死沙場后，北疆大亂，武將嘩變。朝中文武大臣斗得你死我活，水深火熱，沒有人管邊疆戰(zhàn)事。西林聯(lián)合北疆扎木哈爾部落，從西南和北疆同時開戰(zhàn)，一度打到漠水以北，差點在漠水會軍。
北疆和西南戰(zhàn)線步步緊縮，全部縮回漠水，大片土地被奪，北疆白骨皚皚，血流成河，當(dāng)時朝中卻因淮南王謀反而大亂?；噬夏暧妆蛔h政大臣裹挾，議政大臣又是內(nèi)閣陸首輔把控，主張講和，割讓漠水以北的土地，以平戰(zhàn)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