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剛過,日頭還烈著。
林塵站在二門廊下,手搭涼棚往天上瞅了一眼,被晃得瞇起眼。
“這鬼天,入秋了還跟三伏似的。”他林塵扯了扯身上那件新裁的月白長衫,吐槽道:
“這個世界就這點不好,不能穿背心人字拖,不能光膀子,真是太不爽了。”
旁邊捧著折扇輕搖的丫鬟雖聽不懂人字拖和背心,但卻能聽懂光膀子的話,抿嘴輕笑道:
“八爺,您這話要讓老夫人聽見,又該說您沒正形了。”
“所以我這不是趁她午睡才說么,”林塵嬉皮笑臉的輕輕捏了一下丫鬟的俏臉,
“你會偷偷打小報告嗎?”
丫鬟臉頰通紅,連連搖頭,“奴婢不敢——也不會!”
“真乖,該賞!”
林塵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張銀票塞到丫鬟的衣領里。
丫鬟的眼睛瞬間發亮,“謝八爺賞!”
這時,腳步聲從穿堂傳來。
趙明月換了一身藕荷色襦裙,發髻挽得溫婉,只簪了支白玉蘭簪子。
她手里搖著把團扇,走過來時帶起一陣淡淡玫瑰香。
“夫君久等了。”
“沒等。”林塵伸手扶她下臺階,“剛在研究今兒這太陽,比昨天圓還是扁。”
趙明月愣了一下,隨即掩嘴笑了起來,“那研究出結果了?”
“圓是更圓了,”林塵一本正經道:“就是曬得人發昏。”
柳生雪跟在趙明月身后半步。
她今日難得沒穿那些層層疊疊的東離禮服,換了身鵝黃衫子,發髻梳得簡單,只插了支銀簪。
見她過來,林塵上下打量兩眼,吹了聲口哨,
“喲,這身行頭,夠素凈的啊,知道的說是出門聽琴,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林塵虐待你呢?”
柳生雪腳步頓了頓,“夫君教訓的是,妾身這就去換。”
“換什么換。”林塵擺擺手,“逗你玩的,挺好看的,走吧。”
柳生雪抬起頭,眼底有光閃了閃。
“謝夫君。”
趙明月在旁邊看得分明,搖著團扇,也不點破,只溫聲問:
“夫君,車備好了?”
“早備好了。”林塵往外走,“林武那小子親自趕車,穩得很。”
三人出了二進門。
府門外停著輛青帷馬車,豪華異常,車廂里更是寬敞無比。
林武坐在車轅上,見人出來,麻利地放下腳凳。
林塵先扶趙明月上車,回頭看了眼柳生雪。
柳生雪正自已往上邁,突然見林塵伸手,托了她手肘一把,身子瞬間一僵。
“看路。”林塵面不改色,“磕著碰著,回頭別人又該說我虐待你了。”
“……是。”柳生雪低頭鉆進車廂,耳根泛紅。
趙明月坐在車廂左側,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也不說話,只是手里的團扇搖得更慢了些。
馬車動起來。
輪子碾過青石板,發出規律的車轱轆聲。
車廂里三個人,一時間誰也沒開口。
趙明月看著窗外街景。
柳生雪垂著眼,兩手交疊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在朝堂候旨。
林塵靠在軟枕上,翹著二郎腿,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夫君,”趙明月先打破沉默,
“聽說白先生最近的琴藝越發出神入化,是不是修為大進?”
“可能吧!”林塵輕笑一聲:“我也好長時間沒過問過她了。”
“那位白先生……”柳生雪輕聲開口,“是何來歷?”
林塵斜眼看了柳生雪一眼。
柳生雪立刻道:“妾身失言。”
“問就問唄,又沒說你什么。”林塵換了個姿勢,二郎腿換邊翹,
“白先生的來歷,說了你們也不懂,反正琴彈得好,修為也不錯。”
林塵頓了頓,補充道:“等你見了就知道了。”
柳生雪點頭,不再追問。
趙明月輕輕搖著扇子,開口說道:
“白先生和袁先生一樣,都是夫君的屬下。”
林塵笑了一聲:“都是朋友,什么屬下不屬下的。”
趙明月看著林塵,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馬車很快到達醉月軒。
門口迎客的小廝遠遠看見馬車,撒腿就往里跑。
林塵掀簾子時,東方不敗已經迎到門外了。
……
東方不敗今天穿了身玄青長衫,頭發披散著,只用一根簪子松松綰住。
眉眼精致中帶著英氣,讓人一眼難辨雌雄。
她站在門口,微微躬身。
“主上。”
聲音不高,卻清晰送進每個人耳朵里。
林塵跳下馬車,拍了拍衣擺上并不存在的灰。
“白先生,今兒沒穿你那身紅衣裳?”
東方不敗神色平靜,“今日有客,不宜太過張揚。”
“哦,有客?”林塵挑眉,“哪路神仙?”
“明月夫人。”東方不敗抬眼,目光從趙明月臉上掠過,又垂下,
“另一位……柳生夫人,主上攜兩位夫人同來,屬下自當收斂。”
林塵頓時樂了,“行,挺會來事兒。”
他回頭沖馬車里伸手:“明月,到了。”
趙明月扶著林塵的手下車,對東方不敗頷首致意,
“白先生。”
“明月夫人。”東方不敗還禮,既然入了林府,就相當于她半個主上了。
柳生雪最后下車。
她剛落地,便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已身上,不重,但清晰。
她抬眼,正對上東方不敗的眼睛。
那雙眼睛極黑,深不見底。
柳生雪心頭微凜——這人,比柳生衛劍圣還要強?
“柳生夫人。”東方不敗移開視線,微微躬身。
“白先生。”柳生雪還禮,姿態端莊。
林塵在旁邊看了個全場。
他咂摸咂摸嘴:“行,客套完了,進去吧!”
東方不敗側身引路。
一行人直接上了三樓琴室。
林塵一屁股坐在主位,隨手給自已倒了杯茶。
“都坐,站著干什么。”
趙明月在林塵左側坐下,柳生雪猶豫一瞬,在右側落座。
東方不敗沒有坐,立在門邊。
林塵喝了口茶,抬頭看她:
“站著干嘛,又不是外人,坐啊。”
東方不敗這才在末席坐下。
小廝無聲進來,上了茶點,又無聲退下。
林塵捏起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道:
“白先生,今兒你這琴會,是專場的還是拼盤的?”
東方不敗道:“專場。”
“嚯。”林塵把剩下半塊糕塞嘴里,“那我正好趕上了。”
趙明月輕輕扯林塵袖子,“夫君,吃東西時說話,不雅。”
“在自已地盤,要什么雅。”林塵咽下去,喝了口茶順順,
“再說了,這里又沒有外人。”
柳生雪安靜坐著,目光卻在琴室里慢慢轉了一圈。
墻上那幅山水,落款是個生僻的字號,她不認得。
案上那瓶絹制白梅,花瓣的紋理卻精細得幾乎以假亂真。
還有身下這張矮幾,木紋細密,觸手微涼,竟是整塊的千年沉香木——
她收回視線,心頭轉了幾轉。
這座醉月軒,比外面傳的還要深。
“柳生。”
林塵忽然點名。
柳生雪坐直身子:“夫君。”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林塵托著腮,懶洋洋看柳生雪,
“嫌這屋里悶?”
“沒有。”柳生雪輕聲道:“妾身只是在想,白先生的琴,會是什么樣。”
“想知道?”林塵沖東方不敗揚了揚下巴,
“白先生,來一段!”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