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聽的說完了，那就說說問題吧。”
崇禎在椅子上坐下輕聲開口。
南居益聞言躬身。
“稟陛下，倉廩支取有問題?！?/p>
“通州倉歸戶部直隸，支取糧食也需要實行半印勘合。”
這個半印勘合，就是一種能分成兩半鑄造技藝復雜的符印，一分為二。
一半在戶部，一半在通州倉，作為糧食支取的一種防偽手段。
“但俸帖、劄付太過頻繁和瑣碎，流程復雜自然難免上下其手。”南居益說完抬頭。
“尤其去歲開始的救濟糧發放后，這種情況更甚，臣經反復查探發現這出自戶部的救濟糧審核大有問題，而所謂的救濟糧最終去處也流入商人糧行?！?/p>
南居益的話說完，戶部左侍郎史可法嘴角猛抽。
怪不得陛下不看喬運升斷案了呢，原來到我了啊這是。
南居益的話里有幾個關鍵詞，第一個就是俸帖。
這是官員、吏役支取俸米的憑證，由所屬衙門開據，戶部蓋印到倉廒支取。
劄（ｚｈａ二聲）付，這是戶部下達給倉場的指令文書，明確支取糧食事由、數量、支取人等等，一般為賑災和軍糧支取。
最后一個就是救濟糧，是給孤寡、殘疾重病人家發放的糧食。
大明有專門救濟這類人群的政令，而且劃分的極為細致。
第一種叫賑糶（ｔｉａｏ四聲），就是朝廷拿出來遠低于市場價的糧食賣給生活困苦的百姓。
第二種叫賑濟，就是無償發放糧食。
第三種叫賑貸，這種一般是針對災民的，借糧飽腹秋后歸還。
這就是大明迷人的地方，政令和律法極其完善。
而崇禎登基后才設立了救濟糧，只針對那些重病、孤寡和殘疾的百姓而設。
負責這件事的，正是戶部左侍郎史可法。
按照南居益的說法，這么頻繁的往來就一定會出現人情世故和偷盜多拿。
然后偷盜多拿被寫進了自然損耗，源頭就在戶部。
尤其救濟糧的發放更是一塌糊涂。
糧食給了但沒有配套監管，最后該得到糧食的得不到，不缺糧食的卻成了救濟的對象。
問題的源頭，還在戶部。
盡管此時還未出正月天氣很冷，但史可法已是滿頭大汗。
“史可法，需要朕和你一起去查嗎？”
聽到陛下的話，史可法當即開口。
“陛下息怒，臣這便去查察！”
從頭到尾，崇禎一個字都沒說都察院，但李邦華再也坐不住了。
“陛下，臣失職，這便提前開始巡察整個大明的糧食銀貸等事務！”
說完，這位左都御史也是面色凝重的大步離去。
跟隨崇禎來的三位京官，此刻到了通州后都有自己要忙的事。
崇禎擺擺手，示意南居益坐下。
“可知朕登基后為何一直沒有召見于你，而是將你一直放在通州倉？”
“因為通州倉乃大明命脈，有你在朕安心。”
南居益聞言微微一笑。
“陛下不必寬慰臣，臣知曉自己最擅長的是什么?！?/p>
“畢自嚴大人做成的事臣一輩子也做不來，史可法雖資歷不如臣，但勝在精力旺盛且敢做敢為。”
說完雙膝跪地。
“臣，南居益謝陛下恩典！”
謝什么？
通州倉出了問題，他這個總督倉場首當其沖。
哪怕源頭在戶部也是一樣，但崇禎沒有治罪史可法更沒斥責李邦華，其實也是變相的保護了南居益。
南居益更是明白，陛下親至單獨和自己交談。
就是怕自己這個一生為大明奔波的老臣，最后成了管倉庫的官職還在一個年輕人之下心生怨氣。
他很純粹，純粹的直接告訴崇禎。
臣，絕無怨氣，因為臣知曉自己的斤兩。
崇禎擺手示意南居益起身坐下，隨后視線看向偌大的通州倉廒。
“當面狀告史可法和李邦華，你應該是有話想單獨告訴朕吧?！?/p>
“現在清凈了，有什么話就說吧?！?/p>
這話讓王承恩都是有些傻眼，這都啥跟啥呀。
合著之前的一切都是開胃菜唄，整了半天這個老登真正想說的還沒說？
但他剛傻眼立馬瞪眼。
因為在皇爺話音落下后，這個叫南居益的老登居然看向了自己。
那意思很明顯。
這還有一個垃圾。
崇禎擺擺手：“這死太監信得過?！?/p>
南居益聞言點頭：“陛下，通州城內有建奴內奸！”
這話讓王承恩陡然一驚，也怪不得南居益如此小心，連李邦華和史可法都信不過。
“除錦衣衛之前提到的那六名出自墨宮的小吏外，臣發現建奴奸細已遍布行商、市井以及部分衛所兵卒?！?/p>
“臣更發現，這些人大多和一個地方來往密切?！?/p>
隨后他說出了一個讓崇禎眉頭一皺的地名。
永平道。
永平道就是后世的河北盧龍縣，是一處大明設置的兵備道。
歷史上崇禎二年，建奴入關后通州就有內奸強搶城門的記載。
也就是說，當初黃臺吉的目標就是通州大運四倉。
而斬殺奸細讓建奴無功而返的，正是眼前的南居益。
向通州派遣奸細，最后為建奴撤退清掃障礙的，也正是永平道兵備副使白養粹。
史書上只是記載白養粹是永平城破后投降，但如今看來這根本就是黃臺吉提前預置好的。
如今黃臺吉再沒有繞道進入中原的可能，這個白養粹的任務是什么已經可想而知。
毀掉通州大運四倉。
“東廠魏柔嫣已經去了永平道，說說你的打算?！?/p>
南居益聞言開口。
“令可入，人不得入?！?/p>
“得令調糧由通州衛押送出倉，在通州城外建交接臨時倉地?！?/p>
軍管。
按南居益的意思，這通州倉實行軍管制，是倉庫但更是軍營。
那些亂七八糟來支取糧食的人，沒有進入的資格就能確保沒有奸細混進來。
崇禎搖頭。
“但晾曬入倉這等活計何為？”
軍管是能阻止不相干的人進入，但總得有人干活。
就在崇禎話音落下時，南居益開口。
“這就是臣向陛下所求之事?！?/p>
“凡守倉軍衛家眷可優先入倉為役?！?/p>
說完抬頭。
“且為世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