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夕陽總是帶著一種悲壯而宏大的美,像是把漫天的云霞都揉碎了,金粉洋洋灑灑地鋪滿了整座燕山山脈。
黑色的商務車停在了山腳下。
顧野熄了火,轉頭看向副駕駛。團團正側著頭,看著車窗外那蜿蜒起伏的古老城墻出神。夕陽的光暈打在她臉上,把她細軟的絨毛都照得清清楚楚,歲月似乎真的格外優待她,即便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她的眼神依然像當年那個在雪地里討飯的小團子一樣,清澈,透亮,只是多了一份從容的堅定。
“到了。”顧野解開安全帶,聲音溫醇。
后座的兩個小家伙早就醒了,正趴在窗戶上,兩雙大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這就是長城嗎?看起來像一條大蛇!”顧諾興奮地指著山脊。
“那是巨龍,沒文化。”顧承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來裝深沉的平光鏡,一臉嫌棄地糾正妹妹,“書上說了,這是中華民族的脊梁。”
“切,脊梁也是骨頭做的,我是說形狀像蛇嘛!”顧諾不服氣地頂嘴。
顧野和團團對視一眼,無奈地笑了。這一對活寶,真是走到哪吵到哪。
一家四口下了車,沿著石階往上走。
雖然有纜車,但顧野堅持要走上去。他說,有些路,得腳踏實地地走,才能感覺到分量。
這個時候的長城,游客已經不多了。晚風帶著山野特有的清冽,吹散了白日的燥熱。
顧諾像只撒歡的小野馬,邁著兩條小長腿沖在最前面。她完美的繼承了團團的神力基因,爬這種陡峭的臺階簡直如履平地,甚至還能一邊跑一邊倒著走做鬼臉。
“顧承你快點呀!你是不是虛啊!”
顧承穿著小襯衫,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依舊保持著那副優雅的小紳士做派,一步一個腳印,呼吸節奏絲毫不亂:“急什么,欲速則不達。而且,我是為了陪爸爸媽媽。”
顧野牽著團團的手,走在最后面。
他的手掌寬大干燥,掌心的紋路里藏著這些年為她擋風遮雨留下的繭子。團團的手指輕輕在他掌心里撓了一下。
“怎么了?”顧野側過頭,眉眼含笑。
“沒什么,就是覺得……”團團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覺得特別踏實。”
兩人慢慢走到了烽火臺。
站在這里,視野豁然開朗。
腳下的長城順著山勢起伏,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仿佛與天邊的晚霞連接在了一起。蒼山如海,殘陽如血。那種歷史的厚重感,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顧諾和顧承已經跑到前面的敵樓里探險去了,清脆的笑聲在空曠的山谷里回蕩。
顧野扶著有些斑駁的青磚墻垛,目光深邃地望著遠方。
“團團,你知道嗎?”顧野突然開口,聲音被晚風吹得有些散,“鷹揚世家的族譜里,每一代家主都要來這里。”
團團側過身,靠在他的肩膀上:“來這里做什么?看風景嗎?”
“不是。”顧野搖了搖頭,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磚石,“鷹揚世家,起于亂世,隱于盛世。祖訓里說,我們的使命是守護龍脈。而這長城,就是龍脈的骨架。”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回憶的光芒。
“小時候,我父親帶我來過一次。那時候他還活著,穿著軍裝,指著這片山河對我說:‘小野,記住,我們顧家的人,流的血是熱的,骨頭是硬的。這片土地下的每一寸龍脈,都需要我們用命去守。’”
顧野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他對父親最深的懷念,也是他對家族使命的敬畏。
團團心里一緊,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她知道,顧野這一路走來,背負了太多的東西。家族的血仇、國家的重擔、還有對她的承諾。他活得太累,也太拼。
“可是后來,我遇到了你。”
顧野轉過身,背對著那萬里的山河,面對著團團。
夕陽在他的身后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輪廓,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尊從神話里走出來的戰神,卻又帶著凡人的溫柔。
他抬起手,輕輕把團團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后。
“從那個大雪天,你把半塊餅塞進我嘴里的時候起,我就知道,我的使命變了。”
顧野的眼神專注而熾熱,仿佛要把團團的樣子刻進靈魂深處。
“守護龍脈,那是鷹揚世家的事。而我顧野的使命,只有一個。”
“那就是守護你。”
“這萬里長城擋得住千軍萬馬,卻擋不住歲月的侵蝕。但這世間,只要我顧野還在一天,就沒有什么能傷害你。哪怕是歲月,我也要從它手里把你搶回來。”
這番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比任何誓言都要沉重。
團團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想起十六年前,那個在破廟里瑟瑟發抖、滿身是傷的少年。
想起那個為了救她,在昆侖山地底被能量風暴撕碎身體又重組的男人。
想起那個在婚禮上,當著全世界的面,單膝下跪奉上生命的丈夫。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我知道。”團團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眼淚打濕了他的衣襟,“你一直都做得很好,特別好。”
“爸爸!媽媽!快來看!這里有字!”
遠處傳來顧諾的大呼小叫。
顧野和團團分開,相視一笑,那種濃得化不開的情意在兩人之間流淌。顧野牽起團團的手,十指緊扣:“走,去看看那兩個小搗蛋鬼發現了什么。”
他們走進敵樓。
顧諾正指著墻磚上一行模糊不清的刻字,興奮地跳腳。
“看!這上面刻著‘到此一游’!是不是幾百年前的大俠刻的?”
顧承在一旁翻了個白眼,推了推眼鏡:“顧諾,那是沒素質的游客刻的,是破壞文物,我們要引以為戒。而且看這字跡的風化程度,頂多也就是幾十年前。”
顧野走過去,看了一眼那行字,突然愣住了。
那字跡雖然模糊,但依稀能辨認出來,寫的是一個名字和日期。
【顧天縱,19XX年秋】。
那是顧野父親的名字。
顧野的手指顫抖著撫摸上那行字。原來,父親當年帶他來的時候,也曾在這里駐足。那時候的父親,是不是也像現在的自已一樣,帶著對未來的期許,站在這里俯瞰這片他誓死守護的山河?
“爸爸,這是誰啊?”顧諾好奇地問。
顧野蹲下身,把兩個孩子攬進懷里,指著那行字,聲音溫柔而堅定:“這是你們的爺爺。是一個大英雄。”
“爺爺?”顧諾眨巴著大眼睛,“比大爺爺還厲害嗎?”
“嗯,和大爺爺一樣厲害。”顧野笑著說,“他們都是把脊梁骨化作了這長城磚石的人。”
夕陽漸漸沉了下去,天邊泛起了深邃的藍紫色。
長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變得更加蒼勁有力,像是一條沉睡的巨龍。
顧野站起身,一手牽著團團,一手牽著顧承,團團則牽著顧諾。
一家四口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古老的磚石上。
“回家吧。”團團輕聲說。
“好,回家。”
風吹過烽火臺,發出一陣嗚咽的聲響,仿佛是歷史的回響,又仿佛是先輩們的低語。
他們守護的這片山河,如今已是盛世。
而顧野守護的這個小家,也將在歲月的長河里,永恒地延續下去。
歷史與未來,在這一刻,在長城之巔,完美地交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