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的霧氣像是有生命的惡靈,在宴會廳璀璨的水晶吊燈下翻滾、擴散。
那不是普通的煙霧。
它帶著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杏仁味,所過之處,連桌上的鮮花都在瞬間枯萎,花瓣發黑卷曲,化作灰燼。
“別怕。”
顧野的聲音很輕,卻透過那層薄薄的氧氣面罩,清晰地傳進團團的耳朵里。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推力襲來。
團團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被顧野連人帶椅子推進了身后的一間VIP休息室。
這間休息室是為了貴賓談私密生意準備的,裝的是防彈玻璃和氣密性極好的隔音門。
“砰!”
大門在團團面前重重關上。
隨著“咔噠”一聲落鎖的脆響,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徹底將自已和她隔絕在了兩個世界。
“顧野!你干什么!你開門啊!”
團團瘋了一樣撲上去,拼命拍打著厚重的玻璃門。
她的手指摳在門縫上,指甲瞬間崩斷,鮮血染紅了白色的門框。
但顧野聽不見。
或者說,他已經不敢回頭了。
那綠色的毒霧像貪婪的野獸,瞬間將他吞沒。
顧野背對著團團,死死地擋在門口。
他不能讓一絲毒氣滲進去。
“咳……咳咳……”
第一口毒氣吸入肺腑。
顧野感覺自已吸進去的不是空氣,而是滾燙的鐵水。
那股灼熱順著氣管一路向下,瞬間燒穿了肺葉,然后順著血液瘋狂地鉆進他的四肢百骸。
疼。
太疼了。
就像是有無數把生銹的鋸子,在同時鋸著他的每一根骨頭。
這是專門針對基因改造人的毒素。
它在瘋狂攻擊顧野體內那原本就脆弱平衡的“守護之刃”基因鏈。
基因崩潰,骨骼碎裂。
“呵……”
顧野的一只手撐在玻璃門上,手背上青筋暴起,原本白皙的皮膚下,血管變成了詭異的紫黑色,像是一條條猙獰的蚯蚓在蠕動。
不遠處,那個引爆毒氣彈的殺手正癱在地上。
他自已也吸入了毒氣,但他不在乎。
他看著顧野痛苦的樣子,發出了破風箱一般的狂笑。
“沒用的……這是‘神罰’……是教父專門為你準備的禮物……”
殺手一邊吐著黑血,一邊獰笑,“這種毒素會溶解你的神經,粉碎你的骨頭……你會像一灘爛泥一樣死去……誰也救不了你……咳咳……”
“是嗎?”
顧野緩緩轉過頭。
他的七竅都在流血。
鮮紅的血順著他高挺的鼻梁、蒼白的嘴角蜿蜒而下,滴在他那件被團團親手改過的防彈西裝上。
他明明已經痛得快要站不住了,可那雙眼睛,卻依然亮得像地獄里的鬼火。
“想讓我死……你們深淵,還不夠格。”
顧野抬起手。
那只手顫抖著,卻堅定地扣動了輪椅扶手上最后的機關。
“嗖——”
一枚微型袖箭帶著凄厲的破空聲,精準地射穿了殺手的咽喉。
笑聲戛然而止。
殺手瞪大了眼睛,捂著脖子,像一只死狗一樣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世界終于清靜了。
顧野松了一口氣。
他感覺自已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景物出現了重影。
那是視神經正在溶解的征兆。
腿骨發出“咔嚓”一聲脆響,那是骨頭承受不住身體的重量,斷了。
顧野再也支撐不住,順著玻璃門,緩緩滑落。
他癱坐在輪椅上,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
就在這時。
“轟!”
宴會廳的大門被暴力轟開。
幾道刺眼的強光探照燈射了進來,驅散了黑暗。
“團團!小野!”
雷震大爹那如雷般的咆哮聲響起。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且沉重的腳步聲。
全副武裝的防化部隊沖了進來,手里拿著高壓噴霧槍,對著空中的毒霧瘋狂噴灑中和劑。
七個爹沖在最前面。
他們身上還穿著參加婚禮的禮服,此刻卻狼狽不堪,臉上寫滿了驚恐。
當他們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所有人的腳步都猛地頓住了。
那個平日里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顧野,此刻像個破碎的布娃娃一樣癱在輪椅上。
他渾身是血,皮膚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慘白。
而在他身后的玻璃門內。
團團正跪在地上,雙手貼著玻璃,哭得撕心裂肺。
她沒有聲音。
隔音玻璃隔絕了一切。
但每個人都能看懂她的口型,她在喊——
“救他!求求你們救救他!”
雷震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鐵血硬漢,此刻眼眶瞬間紅了。
“快!軍醫!把最好的醫生都給我叫來!”
雷震吼得嗓子都破了音,“直升機呢!把林婉給我接過來!快啊!”
顧野聽到了聲音。
他費力地抬起眼皮,視線越過人群,看向玻璃門后的那個女孩。
那是他的光。
是他在無盡黑暗中唯一的救贖。
哪怕視線已經模糊到看不清她的臉,但他依然能感覺到她的悲傷。
別哭。
顧野想抬起手,幫她擦擦眼淚。
可是他的手已經抬不起來了。
所有的神經都在壞死,身體已經不屬于他了。
他只能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對著團團扯動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個很難看的笑容。
帶著血,帶著痛,卻又帶著無盡的溫柔和眷戀。
他的嘴唇微微蠕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別哭。”
下一秒。
那個強撐著最后一口氣的男人,頭顱無力地垂了下去。
那一抹殘忍而溫柔的笑意,永遠地凝固在了他的嘴角。
“顧野!!!”
玻璃門內,團團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
她瘋了一樣用頭去撞那堅硬的防彈玻璃。
“咚!”
“咚!”
鮮血順著她的額頭流下來,糊住了她的眼睛。
但她感覺不到疼。
因為心里的疼,比這要痛一萬倍。
那個說要保護她一輩子的男人,那個剛剛才站起來陪她跳舞的男人。
倒下了。
在她最幸福的時刻,在她眼前,為了救她,倒下了。
……
兩個小時后。
京城軍區總醫院,頂層ICU。
整層樓都被荷槍實彈的特種兵封鎖了,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走廊里彌漫著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七個爹像七尊雕塑一樣守在手術室門口,誰也沒有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顧云瀾靠在墻上,手里那串價值連城的佛珠已經被他捏碎了,昂貴的木屑扎進肉里,他卻渾然不覺。
“叮。”
手術室的燈滅了。
大門打開。
穿著無菌服的林婉走了出來。
她是國內最頂尖的生物基因專家,也是團團的干媽。
平日里總是溫婉從容的她,此刻摘下口罩的手卻在劇烈顫抖。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眼底滿是紅血絲。
“怎么樣?”
雷震第一個沖上去,抓住林婉的肩膀,“老三媳婦,你說話啊!小野怎么樣了?”
林婉抬起頭,看了一眼面前這些權勢滔天的男人們,又看了一眼縮在角落里、渾身是血、目光呆滯的團團。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林婉搖了搖頭,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沒用了……”
“那種毒素……直接攻擊了他的腦干和脊髓神經……他的基因鏈已經徹底斷裂了……”
“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個被打碎了的瓷器,全靠儀器吊著最后一口氣。”
雷震身子一晃,險些摔倒。
“什么叫沒用了?!”
鐵塔五爹暴怒,一拳砸在墻上,把特制的鋼板墻壁砸出了一個深坑,“你是神醫啊!你救活過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救不了他!”
“我是醫生,不是神!”
林婉崩潰地大喊,“他的內臟已經開始衰竭了!按照現在的衰竭速度……”
她深吸一口氣,殘忍地宣判了死刑:
“他……只有三天了。”
三天。
七十二個小時。
這個數字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角落里。
一直沒有說話的團團,聽到這句話時,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她慢慢地抬起頭。
那雙原本靈動清澈的大眼睛,此刻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沒有眼淚。
因為眼淚已經流干了。
她扶著墻,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向林婉。
她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干媽,我想進去看看他。”
林婉看著這個自已從小疼到大的孩子,心如刀絞。
她想勸,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最后,她只能側過身,讓開了一條路。
“去吧……多陪陪他。”
團團沒有說話,只是木然地點了點頭。
她推開厚重的ICU大門。
房間里很冷,充斥著滴滴答答的儀器聲。
病床上。
顧野安靜地躺在那里。
他身上插滿了管子,呼吸機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那個曾經強大到可以單挑艦隊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是一張薄紙。
團團走到床邊,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臉。
可是她的手太臟了,滿是血污和灰塵。
她怕弄臟了他。
于是她把手縮了回來,在自已的衣服上用力擦了擦,直到把手心擦得通紅,才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顧野那只冰涼的手。
“騙子。”
團團趴在他的耳邊,輕聲說。
“你說過,只要我在你身后,你就不會倒下。”
“你還說過,要給我一個家。”
“你這個大騙子……”
一滴滾燙的淚水,終于忍不住從她的眼眶里滑落,砸在顧野的手背上。
那里,有一枚素圈戒指。
那是他用斷刀打磨的,代表著他生命的戒指。
此刻,戒指依然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可是戴戒指的人,卻再也不會醒來給她擦眼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