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
海風變得粘稠,帶著咸腥的濕氣,還有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火藥味。
顧野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的身體比大腦更快一步做出了反應,那是無數次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是刻在骨髓里的守護機制。
他猛地轉身,像一頭黑色的獵豹,用自已的后背,死死地護住了剛剛死里逃生的顧云瀾。
“噗!”
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那是金屬彈頭高速旋轉著撕裂皮肉、撞擊骨骼的聲音。
并沒有想象中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烈。
那只是一顆普通的,甚至可以說是為了“留活口”而特意減裝了火藥的狙擊子彈。
它的目標原本是顧云瀾的大腿。
現在,它鉆進了顧野的左肩。
如果是以前。
如果是那個在昆侖山手撕雪怪、在惡魔島單挑機甲的顧野。
這種程度的動能打擊,甚至無法穿透他皮下那層堅韌的肌肉纖維,更別提他體內那經過基因改造后比鋼鐵還硬的骨骼。
甚至,只要他心念一動,肩胛處的骨刃就會自動彈出,像切豆腐一樣將這枚子彈凌空劈成兩半。
顧野也是這么以為的。
他在擋在二爹身前的那一秒,甚至已經在計算彈道,準備反手甩出匕首,給那個藏在燈塔里的老鼠一點顏色看看。
可是。
沒有骨刃彈出。
沒有肌肉緊繃的阻滯感。
只有一陣撕心裂肺的、仿佛靈魂都被燒穿的劇痛!
“唔……”
顧野悶哼一聲,那張總是冷峻如冰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名為“錯愕”的神情。
怎么……會這樣?
他低頭,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已的左肩。
那里,原本應該是無堅不摧的防御。
此刻,卻像是一個破碎的布娃娃,炸開了一朵凄艷刺眼的血花。
鮮血噴涌而出。
不是鮮紅的。
而是帶著一種詭異的、粘稠的暗黑色,像是地獄里流淌的巖漿,瞬間染紅了他身上那件為了潛入而特制的黑色作戰服,也染紅了顧云瀾身上那件破爛的白色囚服。
那顆子彈,輕易地擊碎了他的肩胛骨,卡在了他的肌肉深處。
痛。
太痛了。
這種痛楚不僅僅來自于傷口,更像是打開了某個潘多拉的魔盒。
一直被他用意志力死死壓制的、源自昆侖山地底的基因病毒,在這一刻,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徹底失控了!
“小野!”
顧云瀾感覺到身上一沉,溫熱的液體濺在臉上,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伸手去扶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
“快……走……”
顧野咬著牙,從齒縫里擠出兩個字。
他想站穩,想告訴二爹這只是皮外傷。
可是他的雙腿卻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眼前的景象開始瘋狂地旋轉、扭曲。
海浪的聲音變成了尖銳的蜂鳴。
體內的每一根血管都在咆哮,每一寸皮膚都在燃燒。
“咔嚓……咔嚓……”
細微的碎裂聲從他體內傳來。
顧野裸露在外的脖頸和手背上,原本白皙冷硬的皮膚,竟然開始出現了一道道細密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裂紋!
暗紅色的血珠,順著那些裂紋滲了出來。
體溫在急劇升高。
燙得嚇人。
“小野!你別嚇二爹!你怎么了?!”
顧云瀾慌了,徹底慌了。
這個在商場上談笑風生、面對M國特工槍口都面不改色的儒雅男人,此刻卻手足無措得像個孩子。
他抱著顧野滾燙的身體,拼命地想要捂住那個還在不斷流血的傷口。
可是血根本止不住。
快艇在海面上瘋狂地顛簸著,向著公海深處的接應船隊疾馳而去。
燈塔上的那個殺手并沒有開第二槍。
也許是因為看到了那一擊得手,也許是因為忌憚天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直播無人機。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顧野倒在顧云瀾的懷里,意識正在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他感覺自已像是一塊正在融化的冰,又像是一團即將燃盡的火。
身體里的力量,那些曾經讓他引以為傲、也讓他痛苦萬分的力量,正在隨著血液的流失,一點點地抽離。
他變弱了。
弱得連一顆普通的子彈都擋不住。
弱得連站都站不穩。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比死亡更讓他感到窒息。
如果我變弱了……
如果我變成了廢人……
我還怎么做她的騎士?
我還怎么保護她?
“二……二爹……”
顧野費力地抬起手,那只沾滿黑血的手,顫抖著抓住了顧云瀾的衣領。
他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原本墨綠色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層灰敗的霧氣。
“別……別讓團團看見……”
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被海風吹散,帶著一絲近乎哀求的卑微。
“把血……擦干凈……”
“別讓她知道……我變弱了……”
“求你……”
那是他最后的驕傲。
也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懼。
他是她的英雄,是她的依靠,是無所不能的騎士。
他不能是累贅。
不能是那個躺在病床上,需要她來照顧、來憐憫的破碎娃娃。
說完這句話。
顧野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徹底陷入了昏迷。
只有那滾燙的體溫,和還在不斷滲出的黑血,昭示著他的生命之火,正在狂風中搖搖欲墜。
顧云瀾抱著懷里這個明明才二十歲,卻仿佛背負了整個世界的少年,眼淚奪眶而出。
他仰起頭,對著駕駛快艇的梅姨手下,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開船!!!”
“給我用最快的速度!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