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門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連飛過的麻雀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御史中丞王大人像個翻了殼的老王八,四仰八叉地躺在同僚堆里,哎呦聲還沒落地,周圍那群原本還要死要活的言官們瞬間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一個個瞪大了眼,看著車轅上那個晃蕩著兩條腿的黑衣女子。
狂。
太狂了。
這哪里是進京述職,這分明是土匪下山。
“反了……反了!”王大人在家仆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爬起來,發髻散亂,官袍上也沾滿了灰土,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薛靈,“當街毆打朝廷命官!豐年玨!你這是要造反嗎!”
“造反?”
車廂內,豐年玨輕笑了一聲。他沒露面,只是一只蒼白修長的手輕輕撩開車簾一角,露出一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王大人這頂帽子扣得太大,本官脖子上有傷,戴不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地狼藉,語氣涼薄:“再說,本官的護衛只是幫王大人讓個路。畢竟這永定門是陛下的大門,不是你御史臺的后院。好狗不擋道,這道理,王大人讀了一輩子圣賢書,難道還要個江湖女子來教?”
“你——!你罵誰是狗!”王大人氣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兩眼一翻就要暈過去。
“來人!把這妖女拿下!立刻拿下!”旁邊的禮部侍郎見狀,為了在瑞王面前表忠心,硬著頭皮大吼一聲,“城防軍何在!此女兇悍,恐危及圣駕,還不速速捉拿!”
守在城門口的禁軍統領一臉便秘。
一邊是當朝紅人豐閻王,一邊是言官,神仙打架,他個看大門的遭殃。
但這命令不得不聽,他只能一揮手,數十名披甲執銳的禁軍硬著頭皮圍了上來,長矛直指馬車。
薛靈看著那些晃眼的槍尖,非但沒怕,反而有些興奮地舔了舔嘴唇。
她從靴筒里抽出刀,在手里挽了個刀花,眼神亮得嚇人:“喲,這是要加餐啊?豐年玨,這單算不算另外的價格?”
豐年玨扶額。
“不算。”他無奈道,“打壞了官兵要賠錢。”
薛靈:“……”
她悻悻地收起刀,嘟囔了一句:“真摳門。”
眼看沖突一觸即發,禁軍的長矛距離馬車不足三尺之時——
“圣——旨——到——!”
一聲尖細卻極具穿透力的嗓音,如同一把利劍,瞬間劃破了劍拔弩張的氛圍。
緊接著是急促的馬蹄聲和清脆的鳴鑼開道聲。
所有的嘈雜瞬間消失。
禁軍統領像是聽到了天籟之音,立刻收兵下跪。
那些還要叫囂的言官們一個個慌忙整理衣冠,面朝皇宮方向跪倒一片。
只見一隊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簇擁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疾馳而來。
馬上坐著一位身穿大紅蟒袍手持拂塵的老太監。
這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皇帝身邊的大伴,夏喜公公。
能讓他親自出宮宣旨,足見陛下對此事的重視。
王大人跪在地上,心里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惡毒的快意。
鬧大了好啊!
定是陛下聽聞永定門前的鬧劇,雷霆震怒,要降罪于豐年玨了!這妖女當眾行兇,就算不死也要脫層皮!
夏喜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不像個老人。
他那雙渾濁卻精明的老眼掃視全場,最后目光落在馬車上,臉上那層萬年不變的假笑瞬間真誠了三分。
“豐大人,咱家來遲了。”夏喜尖著嗓子,語氣里卻透著股親熱勁兒。
豐年玨在薛靈的攙扶下下了馬車。他臉色蒼白,左臂吊著繃帶,那副搖搖欲墜的模樣看得夏公公眼皮直跳。
“夏公公。”豐年玨微微頷首,算是行禮,“勞公公跑這一趟。”
“哎喲,我的大人喂,您這身子骨……”夏公公心疼地咋舌,隨即面色一肅,展開手中明黃色的卷軸,“豐年玨、薛靈接旨——”
眾人屏息。
王大人豎起了耳朵,等著聽革職查辦四個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刑部侍郎豐年玨,江州一行,雖遇險阻,然其心可嘉,查沒貪腐,整頓吏治,勞苦功高。特賜玉如意一對,千年老參兩支,黃金千兩,著即回府修養,不必入朝謝恩。欽此!”
王大人猛地抬頭,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沒聽錯吧?
不僅沒罰,還賞了?而且這語氣,哪里是君臣,分明是老子心疼兒子!
然而,更讓眾人大跌眼鏡的還在后面。
夏公公清了清嗓子,目光轉向一旁站沒站相的薛靈,笑瞇瞇地讀道:
“另,江湖義士薛靈,臨危不懼,救護安安郡主有功,實乃巾幗不讓須眉。朕心甚慰。特賜黃金百兩,錦緞十匹。念其江湖漂泊,無處落腳,特許入住豐府,代朕照料豐卿傷勢。欽此!”
“轟——”
如果說剛才那道旨意是打臉,那這道旨意簡直就是把御史臺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許其入住豐府?
這等于是什么?這等于是皇帝親自給這段不清不楚的關系蓋了章!
朕準了!這妖女朕罩著的,你們誰敢動?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豐年玨從容接過圣旨,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賭對了。
瑞王越是逼得緊,皇帝就越是要護著他這把刀。
哪怕這把刀帶了個女人回來,哪怕這個女人來路不正,只要能惡心瑞王一黨,皇帝就樂意看。
“我不服!”
王大人終于崩潰了,他猛地站起來,連禮數都顧不上了,“陛下被蒙蔽了!此女乃是妖女!她剛才還毆打老臣!陛下怎可賞賜此等暴徒!這是亂命!這是亂命啊!”
夏公公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轉過身,手中拂塵一甩,那股子陰柔的殺氣讓周圍的溫度驟降。
“王大人。”夏公公聲音陰冷,“您是在教陛下做事?還是說,您覺得咱家假傳圣旨?”
“臣……臣不敢……”王大人冷汗瞬間下來了,但他還是不甘心,“只是此女來歷不明……”
“什么來歷不明?”夏公公冷哼一聲,“那是救了安安郡主的恩人!王大人,您這么急著給恩人扣帽子,難不成……您不想讓郡主回來?”
這頂帽子扣得更狠。
瑞王一黨雖然想除掉豐年玨,但絕對不敢在明面上詛咒皇后的心頭肉安安郡主。
王大人張了張嘴,最終像個泄了氣的皮球,灰敗地癱軟在地。
完了。
這一局,輸得徹徹底底。
這邊權謀交鋒,刀光劍影。
那邊薛靈卻在干一件煞風景的事。
她根本沒聽前面的廢話,只聽到了四個字——黃金百兩。
“哎,公公。”薛靈也不跪,直接湊到夏公公面前,眼睛亮晶晶的,“那一百兩黃金,是現結嗎?還是給銀票?銀票要通寶錢莊的啊,別的錢莊扣手續費,不劃算。”
夏公公愣住了。
他在宮里混了一輩子,見過謝恩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見過嚇得尿褲子的,唯獨沒見過當場談匯率的。
他下意識地看向豐年玨。
豐年玨忍著笑,輕咳一聲:“夏公公見笑了。她是……鄉下人,沒見過世面。”
“啊……是,是。”夏公公反應極快,這反差反而讓他覺得有趣,難怪陛下說這女子有點意思,“姑娘放心,回頭就讓人送到府上,足金足兩,少一個子兒您找咱家。”
“那行。”薛靈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夏公公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架勢,“以后常聯系啊,公公看著就是個敞亮人。”
夏公公被拍得一個趔趄,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一場風波,在皇權的強勢介入下,變成了一場鬧劇。
御史臺的人灰溜溜地退散,百姓們看夠了熱鬧,也開始議論紛紛。
“看來這豐大人是真受寵啊。”
“那姑娘雖然兇,但能從鬼門關把郡主救回來,肯定有真本事。”
豐年玨轉身,準備上車。
他左手不便,右手扶著車轅,動作有些遲緩。
薛靈見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幾乎是半提半抱地把他塞進了車廂。
“磨磨唧唧的,趕緊回去,我要數錢。”薛靈催促道。
豐年玨在車廂里坐定,卻沒有急著讓車夫趕車。
他透過車簾,看了一眼不遠處茶樓的二樓窗口。
那里,有一道隱晦的目光正死死盯著這里。
戲演到這兒,還得加最后一把火。
“薛靈。”豐年玨突然開口,“上來。”
薛靈一只腳剛踏上車轅,聞言有些不耐煩:“又干嘛?落下東西了?”
“裙角。”豐年玨指了指她的裙擺。
薛靈低頭一看,剛才跳上跳下,裙擺不知道在哪里蹭了一塊灰,還有些褶皺卷了起來,露出了一截里面白色的襯褲。
“這有什么,回去洗洗不就行了。”薛靈毫不在意,抬腿就要往里鉆。
“別動。”豐年玨突然傾身而出。
在大庭廣眾之下,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
那位素來以冷酷無情潔癖嚴重著稱的豐閻王,竟然不顧傷痛,半跪在車轅上。
他伸出那只蒼白如玉的右手,當著所有人的面,輕輕捏住薛靈沾灰的裙角。
動作輕柔,神情專注。
他細致地將那褶皺一點點撫平,又用指腹彈去上面的灰塵,最后還要幫她把裙擺理順,蓋住那截露出來的腳踝。
時間仿佛靜止了。
連薛靈都僵住了。
她低頭看著豐年玨那濃密的睫毛,看著他那只為了給她擦臉而常備絲帕的手,此刻正屈尊降貴地給她整理裙子。
這狗官……吃錯藥了?
“好了。”豐年玨抬起頭,那雙桃花眼里盛滿了足以溺斃眾生的溫柔,聲音剛好能讓周圍一圈人聽得清清楚楚,“女孩子家,要矜持些。以后這種事,我來做。”
“嘶——”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瘋了。
豐大人真的瘋了。
這不是色令智昏是什么?這簡直是被這妖女迷得神魂顛倒,連祖宗都不認了!
薛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剛想罵一句你有病吧,卻看到了豐年玨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狡黠和警告。
那是獵人的眼神。
薛靈秒懂。
哦,做戲啊。
那得加錢。
于是,她配合地哼了一聲,下巴一揚,像個被寵壞的跋扈寵姬,一腳踩著車轅,傲慢地說道:“算你識相。回去把那一萬兩給我報銷了,少一文我就拆了你的豐府。”
豐年玨寵溺一笑:“都依你。”
車簾落下,隔絕了所有的視線。
馬車緩緩駛入城門,留下身后滿地碎了一地的下巴,和一段即將在京城瘋傳的風流佳話。
茶樓二樓。
一個身穿錦袍的中年男子狠狠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碎片刺入掌心,鮮血淋漓。
“好個豐年玨……”瑞王咬牙切齒,眼中滿是陰鷙,“裝瘋賣傻,弄個女人來當擋箭牌?本王倒要看看,你能護她到幾時!”
車廂內。
薛靈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豐年玨,你剛才那樣子真惡心,像個太監。”
豐年玨靠在軟枕上,閉目養神,嘴角那抹溫柔的笑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淡漠。
“彼此彼此。”他聲音清冷,“薛姑娘剛才那副貪得無厭的嘴臉,也不遑多讓。”
薛靈翻了個白眼,從懷里掏出那張圣旨,像摸金子一樣摸著上面的龍紋。
“一百兩黃金啊……”她兩眼放光,“夠我買多少個肉包子了。”
豐年玨睜開眼,看著她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心底某處卻莫名松了一動。
“這只是定金。”他看著窗外繁華卻暗藏殺機的京城街道,手指摩挲著佛珠,輕聲道。
“進了這京城,薛靈,你的命,比那一萬兩黃金還要貴。”
薛靈動作一頓,抬起頭,正好對上他那雙幽深的眸子。
“因為我要用你這把刀,”豐年玨一字一頓,“去剮了那些披著人皮的鬼。”
薛靈咧嘴一笑,露出那顆尖尖的小虎牙,殺氣一閃而逝。
“只要錢到位,閻王也得跪。”
“這單生意,咱們接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