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演出這一切后,蘇見歡慢慢地轉過身,看向身后那個身軀緊繃俊臉煞白,正用一種破碎的眼神看著她的男人。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淺,卻帶著一種燃盡一切的決絕與絢爛。
“逸文,”她輕聲喚他,“既然他們要一個信標,那我們就給他們一個……最明亮的。”
元逸文的心臟像是被她這個笑容狠狠刺穿,痛得他指尖都在發顫。
“不準。”他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蘇見見卻只是搖了搖頭,她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眸里是全然的信賴和堅定。
“我們沒有時間了。你現在沖去一線天,只會打草驚蛇,讓他狗急跳墻。我們賭不起。”
“所以,我們不但不解毒。”她伸出手,輕輕撫上他因為憤怒而暴起的青筋,“我們還要……加一把火?!?/p>
她要以自已為餌,在平南侯以為一切盡在掌握,祭祀即將功成的那一刻,發出最強烈致命的錯誤信號!
元逸文看著她蒼白卻堅毅的臉,看著她眼中的那簇火焰。
天人交戰。
他,是大夏的天子,是執掌生殺的帝王。
可在此刻,他只是一個眼睜睜看著妻子要去赴死的丈夫。
滿腔的殺意,無盡的怒火,最終都在她那雙清澈的眼眸中,一點點化為了無盡的心疼和賭上一切的信任。
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血色與掙扎已然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
“好?!币粋€字,重逾千斤,也碎得錐心刺骨。
得到他的允諾,蘇見歡沒有片刻耽擱,立刻轉身回到桌案前,提筆寫下了一張藥方。
張御醫顫抖著接過,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上面沒有半分珍奇藥材,只有一味最是尋常甚至在鄉野路邊隨處可見的安神草——靜夜沉。
“夫人,這……”
“按方抓藥,立刻煎服。”蘇見歡看向元逸文,輕聲解釋道:“靜夜沉,單獨服用可安撫心神。但它的藥性至靜,與那風性藥引相遇,便會將其催發之力暫時壓制、吸收、積蓄。”
“然后,在我推算出的祭祀吉時,也就是三個時辰之后,”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這股被壓制到極致的力量,會猛然釋放?!?/p>
“屆時,信標的信號會在瞬間爆亮百倍,而后徹底紊亂。這對于正在進行的精密儀式而言,不亞于釜底抽薪?!?/p>
這不僅僅是自救。
這是算準了時機,對敵人儀式的致命干擾!
天光微亮,晨霧彌漫。
揚州碼頭,那艘萬眾矚目的龍船在無數暗探或驚疑或了然的注視下,緩緩拔錨,駛離了港口順流而下。
元逸文一身玄衣,負手立于船頭,身姿挺拔如松。
他回頭深深地望了一眼客棧的方向,那目光沉重得仿佛承載了一座江山。
在他的身后,船艙的明黃帷幔被江風吹開一角,隱約可見“太后”與“蘇見歡”正安然對坐,品著香茗。
子時三刻,一線天。
峽谷深處,江風陰冷刺骨。
巨大的青銅祭壇在數百支火把的映照下,反射著幽綠的光。
上面鐫刻的繁復齒輪與水紋,仿佛活物般在跳躍的火光中緩緩轉動。
平南侯身著一件繡著古老水紋的玄黑祭司袍,立于祭壇正中央。
他雙目赤紅,神情狂熱,死死盯著遠處江面上那個緩緩駛近的龍船輪廓。
“時辰……到了!”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即將功成的顫栗。
周遭,數百名黑衣教眾齊齊跪倒,口中念念有詞,狂熱的誦經聲混雜著大壩基座下水流沉悶的轟鳴,讓整個山谷都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瘋狂。
龍船的影子,終于進入了祭壇正對的水域。
“啟陣!”平南侯厲聲嘶吼。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水缸大小完全由青銅鑄造的齒輪狀信物,用盡全身力氣,將其嵌入祭壇核心的凹槽之中。
“嗡——”
一聲巨響,仿佛地龍翻身,整個山谷都隨之劇烈震動。
連接著大壩基座的無數引水渠中,水位肉眼可見地暴漲,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引導,朝祭壇奔涌而來!
平南侯張開雙臂,仰天狂笑,等待著那股來自血脈深處的共鳴,等待著水龍蘇醒,將神力灌入他的體內。
他等到了。
一連串來自地底深處的爆炸悶響!
“轟!轟??!”
平南侯的狂笑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狂熱瞬間凝固,轉為極致的錯愕。
不對!這股力量不對!預想中那股與祭品遙相呼應的靈力并未出現,反而……
“轟——!!”
一聲更加劇烈的爆炸,直接從他腳下的主引水渠中爆開!
一股混合著淤泥與碎石的巨浪沖天而起,龐大的水壓失去了引導,瞬間反噬祭壇本身!
堅不可摧的青銅管道,如同被巨力撕扯的麻繩,一根根扭曲、爆裂!
高壓水流夾雜著鋒利的金屬碎片四散攢射!
“噗——”
平南侯如遭雷擊,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被巨大的氣浪掀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喚龍”大典,在他最志得意滿的那一刻,以一種他從未設想過的方式,宣告終結。
他掙扎著抬起頭,滿眼都是難以置信的瘋狂。
怎么會?究竟是哪里出了錯?
回答他的是一陣撕裂夜幕的號角聲。
“嗚——”
那號角聲,蒼涼、肅殺,帶著踏破山河的鐵血之氣。
平南侯猛地轉向聲音來處。
只見西側的白馬坡上,一道黑色的洪流正以山崩海嘯之勢俯沖而下。
三千鐵騎!
為首一人手持一面染血的令旗,正是句容驍騎營都統劉斬!
馬蹄聲如雷,大地在顫抖。
那些前一刻還沉浸在“神跡”中的浮光教護衛,在真正的國家暴力面前,脆弱得如同被鐵蹄碾過的野草。
沒有纏斗,沒有抵抗,只有一面倒的干凈利落的屠殺。
冰冷的鐵甲撞入人群,閃亮的馬刀劃破喉嚨。
平南侯的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他看著自已經營數十年的心血,在短短一炷香之內,被碾得粉碎。
不!
不可能!
就在此時,他眼角的余光瞥見祭壇的一角,隨著水壓崩塌,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黑漆漆的洞口。
那是他為自已留的最后退路。
他眼中閃過一絲極致的怨毒與不甘,看了一眼山谷中那面招展的龍旗,竟是毫不猶豫一個翻滾墜入了那深不見底的暗道之中。
*
同一時刻。
揚州客棧,頂樓。
蘇見歡站在窗前,遙望著一線天方向那沖天的火光與隱約傳來的喊殺聲。
夜風吹起她的發絲,那張蒼白的小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一碗藥已經見底。
她忽然感覺腹中輕輕一動,不是之前的警示,而是一種舒展的安穩的動靜。
仿佛那兩個小家伙,也在用自已的方式,回應著這場遠方的勝利。
一件帶著淡淡龍涎香的披風,輕輕搭在了她的肩上。
蘇見歡回頭,只見太后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后。
這位一生都活在權謀與尊榮中的女人,此刻臉上沒有了半分威儀,那雙看向她的鳳眼里,是掩飾不住的后怕與一種真正屬于長輩的溫情。
太后伸出那只保養得宜的手,親自為蘇見歡攏了攏披風的領口,動作有些生疏,卻異常鄭重。
“好孩子?!彼穆曇羯硢?,帶著劫后余生的疲憊,“都結束了。”
蘇見歡微微一笑,輕輕搖頭:“太后娘娘,還沒有。”
*
一線天,祭壇廢墟。
元逸文一身玄色戎裝,從戰馬上翻身而下。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水汽,他的俊臉上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只有冰封三尺的寒意。
“陛下,平南侯……逃了。”劉斬單膝跪地,臉上滿是羞愧。
元逸文的目光掃過地上那個黑漆漆的洞口,沒有半分意外。
“他逃不了。”冰冷的三個字落下,他親自拔出腰間佩劍,沒有絲毫猶豫第一個跳入了暗道之中。
暗道幽深,四壁濕滑,走了約莫百步,前方豁然開朗。
這里并非逃生通道,而是一間巨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竟是一個微縮的由無數齒輪與晶石構成,仍在緩緩運轉的清源總制沙盤。
這,才是那伙瘋子真正的中樞!
元逸文的目光,卻沒有在那個巧奪天工的沙盤上停留。
他看向了正對門口的那面巨大的水紋石壁。
石壁之上,用淋漓的鮮血,赫然寫著一行狂傲至極的大字:
“朕的血,爾等不配。”
“今日之禮不成,他日,朕將以江山為祭,恭迎神臨!”
那血字尚未干透,還在順著石壁緩緩淌下。
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不將天下人放在眼里的瘋狂與怨毒。
而在那行血字的下方,一個更小的血印,那是一根白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