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見歡這一聲厲喝,不僅讓豐年玨當場僵住,連帶著整個院子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元逸文眼明手快,在她身體晃動的瞬間便將人穩穩攬住,溫厚的手掌撫著她的后背,低聲安撫:“歡娘,別動氣,當心身子。”
“我怎么能不動氣!”蘇見歡氣得眼圈都紅了,她死死抓著元逸文的衣袖,另一只手卻顫抖著指向豐年玨,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后怕與憤怒。
“一個躺在床上差點沒了半條命,一個剛從刺客手底下逃出來!你們兄弟倆是商量好了,要來活活剮我的心嗎?”
“江州的事,天下人的事,朝廷的事,但是又不是整個朝廷都沒人了!你呢?你是我兒子!我只有你們兩個兒子了!你要是再出點什么事,你讓我怎么活?讓這個家怎么辦?”
她的情緒徹底失控,話語也變得語無倫次,說到最后,竟帶上了泣音。
豐年玨看著母親蒼白憔悴的臉,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劇烈起伏的胸口,看著她那高高隆起的腹部,心中那團剛剛燃起的雄心壯志,瞬間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澆得他渾身發冷,只剩下無邊的愧疚。
他錯了。
他只想著建功立業,只想著為國除害,卻忘了身后還有一個日夜為他提心吊膽的母親。
大哥出事,母親駕船出海,不顧腹中胎兒,那是何等的絕望。
如今自已又險死還生,她那根緊繃的神經,早已到了斷裂的邊緣。
“娘……”豐年玨喉頭干澀,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只叫得出這一個字。
“別叫我娘!”蘇見歡猛地甩開元逸文的手,往前沖了兩步,那股子剛烈勁又上來了,“豐年玨,我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你敢再回江州,你前腳走,我后腳就一頭撞死在這柱子上!我讓你這輩子都活在愧疚里!”
“歡娘!”元逸文臉色大變,一個箭步上前,再次將她死死抱住,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嚴厲,“不許胡說!”
他將蘇見歡的臉強行按在自已胸口,不讓她再去看豐年玨,手掌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背,語氣卻放軟了,帶著哄勸:“好了,好了,別氣了,聽話。你看你把年玨都嚇壞了。他不敢的,朕在這里,他哪里也去不了。”
元逸文一邊安撫著懷里不住顫抖的蘇見歡,一邊朝著豐年玨遞過去一個眼神。
那眼神很復雜,有安撫,有命令,但更多的是一種請求。
——快,哄哄你娘。
豐年玨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他再也顧不上什么君臣之禮,也顧不上那份別扭,幾步上前,對著蘇見歡直直地跪了下去。
“娘,兒子錯了,兒子混賬!”他的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青石板上,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兒子不去了,哪兒都不去了。兒子就在姑蘇陪著您,您別生氣,千萬別氣壞了身子。”
蘇見歡的身子一僵,埋在元逸文懷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哭聲終于忍不住泄了出來。
那哭聲里,有后怕,有委屈,更有宣泄。
豐付瑜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他那只沒受傷的手搭在豐年玨的肩上,看著母親在另一個男人的懷里哭得像個孩子,又看著跪在地上磕頭的弟弟,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只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元逸文就這么抱著蘇見歡,任由她的淚水打濕自已的前襟,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用自已的體溫和心跳,無聲地安撫著這個為孩子們耗盡了心血的女人。
許久,蘇見歡的哭聲才漸漸停了。
她從元逸文的懷里掙脫出來,春禾連忙遞上熱毛巾。
她擦了擦紅腫的眼睛,情緒雖然平復了,但態度依舊堅決。
“你發誓。”她盯著跪在地上的豐年玨,一字一頓。
豐年玨沒有絲毫猶豫,舉起三指:“兒子豐年玨在此立誓,若違背娘親之意,私自離開姑蘇,便叫我……”
“夠了!”蘇見歡打斷了他,她聽不得那些不吉利的話。
她死死地盯著兒子的眼睛,直到確認他眼中再無半分僥幸,才疲憊地擺了擺手,“起來吧。”
她轉向一直沉默的豐付瑜,語氣也軟了下來:“還有你,傷沒好利索之前,也不許再跟人動武。再敢像之前那樣不要命,我連你一塊兒罰!”
“是,兒子遵命。”豐付瑜躬身應下。
經過這一通發泄,蘇見歡的精神氣仿佛被瞬間抽空,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態。
元逸文心疼不已,親自扶著她:“好了,事情都說開了,你也累了,我扶你回去歇著。”
蘇見歡點了點頭,任由他扶著。
經過豐年玨身邊時,她停下腳步,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兒子的臉頰,眼神里滿是疼惜:“娘不是故意要跟你發脾氣……娘只是……怕了……”
“兒子明白。”豐年玨握住母親的手,那只手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
“去吧,讓你大哥也帶你去上點藥,換身衣裳,好好睡一覺。有什么事,天塌下來,也等睡醒了再說。”蘇見歡叮囑道。
“是。”
看著元逸文小心翼翼地將母親扶進臥房,豐年玨才在兄長的攙扶下站了起來,膝蓋已經跪得發麻。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幾分無奈和釋然。
“走吧,先去處理一下。”豐付瑜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豐年玨換了一身干凈的衣裳,由著大夫處理了身上一些奔波時留下的小擦傷,再回到書房時,元逸文已經等在了那里。
他換下了那身家居的長袍,重新穿上了繡著龍紋的常服,雖然依舊溫和,但屬于帝王的威嚴,卻已然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坐。”元逸文指了指自已對面的位置。
豐年玨依言坐下,姿態恭敬。
“你母親她……這些天受了太多驚嚇,性子變得比從前更敏感,也更剛強。”元逸文的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和心疼,“你和付瑜接連出事,對她的打擊太大了。今日之舉,你別往心里去。”
“臣不敢,臣能理解。”豐年玨低聲道,“是臣不孝,思慮不周。”
“你能理解就好。”元逸文點了點頭,話題一轉,重新變得銳利,“你母親讓你留在姑蘇,是出于關心。而朕讓你留下,是出于大局。”
豐年玨精神一振,立刻抬頭。
“浮光教那個刺客影,在暗衛的卷宗里,是排得上號的頂尖殺手,從未失手。昨夜若非付瑜及時趕到,后果不堪設想。”
元逸文的聲音沉了下去,“他們既然派出了影,就說明你在江州的所作所為,已經真正打痛了他們。現在的你,就是浮光教的眼中釘,你再回江州,無異于將自已放在明晃晃的靶子上,太過危險。”
豐年玨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臉上滿是不甘。
元逸文將他的神情看在眼里,淡淡一笑:“怎么,不服氣?”
“臣不敢。只是,江州之事剛剛有了眉目,那些兵器圖紙,那條秘密的水路,還有那些被抓捕的周淳安的黨羽……此刻放手,臣實不甘心。”
“誰讓你放手了?”元逸文挑了挑眉。
豐年玨猛地看向他,眼中帶著疑惑。
元逸文站起身,走到書案前,從一疊密報中抽出一份扔給了豐年玨。
“看看吧,霍子明已經到了江州。這是他剛剛傳回來的第一份戰報。”
豐年玨連忙打開,飛快地瀏覽起來。
信中說,霍子明率領三千精兵,已經徹底接管了江州的防務,漕運司大牢被圍得水泄不通,所有涉案人員全部被軍方看押,刑訊由隨行的暗衛接手,強度比之前高了十倍不止。
不到半日,已經有兩名周淳安的心腹扛不住酷刑,吐露了一個關鍵信息。
他們和浮光教的交易,并非一直由周淳安出面,在周淳安之上,還有一個更神秘的“上線”,此人每隔一月,便會從京城南下,親自與周淳安核對賬目和兵器鑄造的進度。
而這個“上線”的身份,呼之欲出——正是剛剛在京城被抄家的戶部侍郎,劉誠!
京城的劉誠,是江州周淳安的直接上級!
江州,只是京城某些人布在江南的一顆棋子!
“看明白了嗎?”元逸文的聲音在頭頂響起,“真正的蛇頭,不在江州,而在京城。你之前在江州,只是在斬蛇尾,如今,朕要你留在朕的身邊,跟朕一起釣出那條藏在陰溝里的毒蛇!”
豐年玨腦子里“嗡”的一聲,仿佛有無數根弦被同時撥動。
蛇頭在京城!
江州只是蛇尾!
他以為自已掀翻的是一張桌子,卻沒想到自已只是扯下了巨大幕布的一角。
先前因為母親的決絕而澆熄的那團火,在這一刻被元逸文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重新引爆,并且燒得更旺,更烈!
留在皇上身邊,釣出那條藏在陰溝里的毒蛇!
這比讓他回到江州,去審問那些小魚小蝦,要刺激百倍也兇險百倍!
一種難以言喻的戰栗感,從他的尾椎骨一路竄上頭頂。
“臣……”他張了張嘴,聲音竟有些干啞,“臣,遵旨!”
元逸文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光,滿意地微微頷首。
“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你這次在江州,雖然是誤打誤撞,卻等于是在那條毒蛇的身上,狠狠地剜下了一塊肉。”
他走到書案旁,給自已和豐年玨各倒了一杯茶。
“它現在很痛,非常痛。所以它才會不顧一切地派出頂尖刺客來殺你。但同時,它也怕了。”
“蛇一怕,就會亂。劉誠被抄家,就是朕給它打的第二棍。現在京城里,那些和劉誠穿一條褲子的人,就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個個都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