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某處不知名的深山古剎。
這里早已荒廢,佛像蒙塵,蛛網遍布。
然而,在大雄寶殿那尊傾頹的巨大佛像之后,卻隱藏著一條通往地底的幽深秘道。
秘道之下,別有洞天。
這里沒有一絲香火氣,只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陰冷。
數十根粗大的石柱支撐著巨大的地下空間,墻壁上燃燒著幽藍色的磷火,將一張張或狂熱或麻木的臉,映照得如同鬼魅。
空間的盡頭,是一座用人頭骨堆砌而成的白骨高臺。
高臺之上,一個身披黑色斗篷,臉上戴著一張純金太陽面具的人,正高高在上地端坐著。
他便是浮光教在江南一帶的最高掌舵者,“日”使。
臺下,一名教眾正跪在地上,渾身顫抖地匯報著江州據點的覆滅。
“……周淳安與薛虎,皆亡。我教在江州耗費十年心血布下的棋子,一夜之間,毀于一旦!那批即將到手的兵器,也盡數落入官府之手!”
“廢物!”
高臺上的“日”使,聲音沙啞,仿佛金屬摩擦。
他緩緩站起身,那純金的太陽面具在磷火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光。
“十年!整整十年!本座讓你們在江州潛伏,為的是什么?為的是那條水路!為的是那批能武裝我三千圣教軍的兵器!如今,全沒了!”
他抬起手,指向那名匯報的教眾。
“噗!”
一道無形的勁氣射出,那教眾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眉心便出現一個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體迅速地干癟,仿佛所有的精血都被瞬間抽干。
臺下眾人噤若寒蟬,紛紛將頭埋得更低。
“日”使緩緩踱步,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里回蕩:“一個叫豐年玨的六品小官,就將你們打得落花流水!此人,絕非偶然發現了周淳安的馬腳,他定是已經洞悉了我教的秘密!”
“此子不除,必成我教凈化世間迎接圣光降臨的大患!”
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影。”
隨著他一聲呼喚,一道黑色的影子,仿佛從地面的陰影中滲透出來,無聲無息地跪在了白骨臺前。
那人全身都籠罩在黑衣之中,臉上戴著一張沒有任何花紋的黑鐵面具,整個人就像一個沒有實體沒有溫度的影子,與黑暗完全融為一體。
“凈世使者,影,在。”他的聲音,同樣沒有一絲情緒,像是從九幽之下傳來。
“日”使盯著他,緩緩開口:“給你三天時間。”
“去江州。”
“把豐年玨的頭,帶回來見我。”
“遵命。”
影沒有一句多余的廢話,他的身體,又如同水墨般,緩緩地滲入地面的陰影之中,消失不見。仿佛他從來沒有出現過。
江州,漕運司大牢。
這里是江州最黑暗的地方,終年不見天日,空氣中彌漫著潮濕霉變與絕望的氣息。
豐年玨坐在審訊室的太師椅上,手里把玩著那枚從周淳安暗格里搜出來的烙印著詭異太陽標記的鐵片。
他的面前是一名周淳安的心腹,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像一條死狗般癱在地上。
“我……我都說了……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標記啊……大人,求求您,饒了我吧……”那人奄奄一息地哀求著。
豐年玨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他已經在這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審了不下十個人。
所有人都對這個太陽標記一無所知。
他們只知道,每隔一段時間,周副使就會秘密接待一些神秘的“上差”,那些“上差”出手極為闊綽,談的也都是兵器圖紙和鑄造的事情。
線索,到這里就斷了。
獨眼老者端著一碗熱粥走了進來:“大人,您已經一天沒合眼了,吃點東西吧。”
豐年T玨擺了擺手,將鐵片收回懷中,起身走出這令人作嘔的審訊室。
他站在大牢的門口,呼吸著外面帶著血腥味的新鮮空氣,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浮光教。
這個隱藏在暗處的毒蛇,已經讓他感到了巨大的威脅。
他有一種預感,對方絕不會善罷甘休。
“加強總舵和客棧的守衛,”他沉聲吩咐,“所有陌生人,一律不準靠近。”
“是!”獨眼老者領命。
豐年玨走出大牢,江州的街道上,氣氛依舊緊張。
一隊隊官兵在街上巡邏,不時有哭喊聲從被查抄的府邸中傳出。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已經臨近黃昏。
就在他準備上馬返回悅來客棧時,街角一個賣糖人的小攤,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個穿著黑衣的男人,正背對著他,安靜地站在攤前,看著老師傅用糖稀畫著一只展翅的雄鷹。
那人的身形并不起眼,可豐年玨的視線卻被牢牢地吸住了。
因為在那人一閃而過的側臉上,他看到了一張沒有任何花紋的黑鐵面具。
豐年玨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動聲色地轉過身,對身旁的獨眼老者低語了幾句。
獨眼老者會意,立刻悄悄地打出手勢,埋伏在周圍的薛龍舊部,開始緩緩地向那個小攤合圍。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完成包圍的瞬間!
那個黑衣人仿佛背后長了眼睛,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將一枚銅錢扔在攤上,拿起那只剛剛畫好的糖鷹,轉身就走。
他的步伐不快,卻總能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恰好從兩名護衛的包圍圈縫隙中穿過。
像一縷沒有實體的青煙,在人群中穿梭,明明所有人都看見他,卻又感覺抓不住他。
“攔住他!”豐年玨厲聲喝道。
周圍的護衛們一擁而上!
可那黑衣人只是將手中的糖鷹,隨手向空中一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晶瑩剔透的糖鷹吸引了一瞬。
而就這一瞬的功夫,那黑衣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街角的拐角處,再也找不到一絲蹤跡。
豐年玨站在原地,看著那只糖鷹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啪”的一聲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
一股寒意,從他的腳底直沖天靈蓋。
對方不是在逃跑。
他是在挑釁!他是在告訴自已,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江州城內,無人能攔!
獨眼老者帶著人追了過去,卻很快就垂頭喪氣地回來了:“大人,人……跟丟了。”
豐年玨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糖鷹摔碎的地方。
他知道,那個人就是沖著他來的。
浮光教的報復比他想象中來得更快,也更詭異!
夜幕降臨,悅來客棧的房間里燈火通明。
風竹已經能靠著床頭坐起來正小口小口地喝著湯。
豐年玨坐在桌邊,擦拭著一柄從薛虎寶庫里找出的匕首,匕首吹毛斷發,鋒利無比。
房間的門窗,都已經從內部用桌椅死死抵住。
窗外,獨眼老者帶著十幾名好手,將這間房圍得水泄不通。
“二爺,您說……那個戴面具的,他今晚真的會來嗎?”風竹有些緊張地問。
豐年玨沒有回答,只是將匕首重新插回鞘中,放在了自已最順手的位置。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三更天的梆子聲,遠遠地傳來。
就在梆子聲落下的瞬間!
“噗!”
一聲輕微的如同竹管被吹破的聲音,從房頂上傳來。
緊接著,一股淡淡的帶著甜膩香味的青煙,從屋頂的瓦片縫隙中,緩緩滲入。
“屏住呼吸!”豐年玨臉色一變,立刻吼道!
姑蘇,枕溪園。
元逸文正陪著蘇見歡在燈下看書,豐付瑜則在隔壁的房間里,由御醫指導著,進行手臂的復健。
氣氛溫馨而寧靜。
忽然,一道人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書房的陰影里,單膝跪地。
是玄一。
“何事?”元逸文的眉頭微微一蹙,他不喜歡有人打擾他和歡娘的獨處時光。
“陛下,暗衛密報。”玄一雙手呈上一卷細小的竹筒,“浮光教,有異動。”
元逸文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看了一眼身旁正看得入神的蘇見歡,對她溫和地笑了笑:“你先看,朕去去就來。”
他起身走到外間,接過竹筒,展開了里面的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顯然是緊急情況下寫就的。
“浮光教江南‘日’使下達刺殺令,目標豐年玨,執行者,凈世使者,代號‘影’,已潛入江州。”
元逸文的瞳孔瞬間收縮成了一個危險的針尖。
一股恐怖的氣壓,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
外間的燭火猛地搖曳了一下,仿佛被狂風席卷,幾乎要熄滅。
玄一跪在地上,只覺得一股山岳般的壓力當頭壓下,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凈世使者!
那是浮光教最頂尖的刺客,每一個都是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殺戮者!
這個“影”,在暗衛的卷宗里,只有寥寥數語的記載,死在他手上的一流高手,不下二十人!每一次出手,都一擊斃命,從無失手!
他們竟派出了這種怪物,去對付手無縛雞之力的年玨!
元逸文緩緩地攥緊了拳頭,那張薄薄的紙條在他的掌心化為齏粉。
他的臉上再也沒有半分溫情,只剩下屬于帝王的足以冰封萬里的森寒!
“好……好一個浮光教!”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濃烈的殺意,“真當朕的刀,不利嗎?!”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暴怒。
他不能在歡娘面前失態,更不能讓她知道年玨正面臨著生死危機。
他轉身,快步走向隔壁豐付瑜的房間。
豐付瑜正在御醫的幫助下,吃力地活動著受傷的左臂,汗水已經浸濕了他的衣衫,但他一聲不吭,只是咬牙堅持著。
“你們都出去。”元逸文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御醫和下人不敢多問,連忙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