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年玨捏著失而復得的錢袋,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薛靈。
這個名字在他舌尖滾了一圈,帶著一股子清冷和利落。
他身旁一個家仆打扮的青年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臉上滿是焦急:“二爺!您沒事吧?我一轉眼您就不見了,可嚇死我了!”
這青年是豐年玨的貼身小廝風竹,他不過落后了自家二爺一步,就完全找不到人。
兩人是分開走的,豐年玨先一步抵達江州,風竹因為要帶另外的東西,導致晚了一步。
“我沒事。”豐年玨將錢袋收回懷中,“錢袋被偷了,剛找回來。”
“什么?!”風竹的眼睛瞪得溜圓,“天子腳下,不,這江州城也太無法無天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偷您的錢袋?人抓住了嗎?送官府了嗎?”
豐年玨想起薛靈那干凈利落的手段,不禁失笑:“人倒是抓住了,不過沒送官府。”
“為何不送?這種人就該……”
“他手腕斷了,膝蓋也廢了,這會兒估計還在巷子里躺著呢。”豐年玨輕描淡寫地說道。
風竹張大了嘴巴,半晌才合上:“二爺,您……您下的手?您不是說咱們初來乍到,要低調行事嗎?”
豐年玨瞥了他一眼:“你覺得你家少爺有這身手?”
風竹想了想,然后非常誠實地搖了搖頭。
“是一位姑娘出的手,算是我的恩人。”
算起來他的恩人還挺多,豐年玨想到之前的譚月,搖了搖頭,他覺得這個薛靈和譚月不是一類人。
譚月那件事情已經讓他有點聞女色變,對“救命恩人”這個事情總有點抵觸。
不過今天確實多虧了薛靈。
“姑娘?”風竹更驚訝了,腦子里瞬間腦補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戲碼,只是主角性別反了過來,“那這位女俠……”
“她叫薛靈。”豐年玨打斷了他的幻想,邊走邊說,“風竹,找個清凈點的酒樓,我們歇歇腳。順便,幫我打聽一下江州的薛家幫。”
原本剛從茶樓出來,結果現在還要回去,不過他打算換個茶樓打聽。
想要知道本地的消息,還是需要找本地人。
風竹一愣:“薛家幫?二爺,您怎么對這些江湖勢力感興趣了?您過來不是查賬的嗎?和那些人怎么扯上關系了?”
豐年玨腳步未停,眼神幽深:“剛才那位女俠,姓薛。”
主仆二人很快在臨街找了一家名為百味軒的茶樓。
茶樓里人聲鼎沸,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地講著不知哪朝哪代的風流韻事。
豐年玨選了個靠窗的雅座,能清楚地看到街上的熱鬧場景。
“客官,喝點什么?”一個點頭哈腰的店小二麻利地過來招呼。
“一壺最好的龍井,再來幾碟你們這兒的招牌點心。”豐年玨吩咐道。
“好嘞!”
風竹給豐年玨倒上茶水,忍不住又問:“少爺,您真覺得那位薛姑娘和薛家幫有關系?一個姑娘家,而且行事作風,不像是混幫派的。”
“直覺。”豐年玨抿了一口茶,“她的身手不是尋常人家能教出來的。而且我提到從京城來,她的反應有些特別。”
“特別?”
“就像……聽到了一個不該聽到的地方。”豐年玨回憶著薛靈當時的眼神,“算了,等消息吧。”
店小二很快端著茶點上來了,豐年玨隨手丟過去一小塊碎銀子。
店小二眼睛一亮,臉上的笑容更諂媚了:“多謝客官賞!”
“小二,跟你打聽個事。”豐年玨看似隨意地問道。
“客官您盡管問!小的在這江州城,沒有不知道的!”
“薛家幫,在江州很有名嗎?”
提到這三個字,店小二的表情明顯變得恭敬又帶了點畏懼。
他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客官,您是外地來的吧?”
“嗯。”
“薛家幫何止有名啊!那可是咱們江州水陸兩路真正的老大!如今的幫主薛虎,人稱‘下山虎’,那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為人又仗義疏財,把江州地面上的事管得井井有條,咱們這些做小本生意的,都得仰仗薛二爺的威名呢!”
“薛二爺?”豐年玨抓住了重點,“他排行第二?”
“是啊!”店小二談興正濃,“薛家幫是兩兄弟創下的,原本的幫主是薛大爺,叫薛龍。不過……”
店小二說到這,聲音更低了,還下意識左右看了看。
“不過什么?”風竹追問。
“唉,說來也是可惜。薛大爺幾年前跟宿敵劈水蛟爭地盤,受了重傷,從此就一蹶不振了。這人一倒,手下就散了。
幸好薛二爺力挽狂狂瀾,不僅穩住了幫派,還把生意做得更大了。如今的薛家幫,比以前威風多了!”
“那原來的大爺薛龍呢?”豐年玨淡淡地問。
“這個……”店小二面露難色,“小的就不知道了。聽說是薛二爺感念兄長的舊情,給了他一大筆錢,讓他找個地方安心養老去了吧。畢竟是親兄弟嘛。”
豐年玨端著茶杯,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若有所思。
親兄弟?安心養老?
他可不信這種江湖人嘴里的場面話。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個幫派換了老大,前任的下場,恐怕不會太體面。
薛龍……薛靈……
豐年玨的腦海里,似乎有什么東西串聯了起來。
與此同時,江州城南,一片低矮破舊的民居中。
這里的巷子狹窄泥濘,空氣里混雜著潮濕的霉味和廉價草藥的苦澀。
薛靈穿過曲折的巷道,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門前停下。
她掏出鑰匙開門,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屋里光線昏暗,擺設極其簡單。
一張桌子,幾條長凳,靠墻的木板床上躺著一個面色蠟黃的中年男人。
聽到開門聲,男人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
一個正在縫補舊衣的婦人連忙放下針線,起身給男人撫背順氣。
她看到門口的女兒,臉上露出一絲欣慰又心疼的表情:“靈兒,你回來了。”
“娘。”薛靈叫了一聲,將一個油紙包和一小袋銅錢放在桌上,“今天在碼頭幫工的錢,夠爹爹買三天的藥了。”
婦人拿起錢袋,眼圈一紅:“好,好……娘這就去給你爹熬藥。”
床上的男人,也就是薛龍,此時終于緩過氣來。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薛靈快步上前按住了:“爹,您躺著別動。”
薛龍的目光落在女兒的手背上,那里有一片剛剛蹭破的淤青。
他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渾濁的眼睛里滿是痛心和自責。
“又……又跟人動手了?”他的聲音沙啞虛弱。
薛靈把手縮回袖子里,語氣平淡:“沒有,搬貨的時候不小心碰的。”
“你騙不了我!”薛龍激動起來,又是一陣猛咳,“你身上的功夫是我教的,是用來強身健體,不是讓你去跟街頭混混打架的!”
“我不去打架,不去碼頭扛包,拿什么給你買藥?”薛靈的反問讓薛龍一張臉又沉下來幾分。
“咳咳……我這條廢命,不治也罷!何苦要連累你……我薛龍英雄一世,到頭來卻要靠女兒拋頭露面養活……我……我還不如死了算了!”薛龍捶著床板,神情痛苦。
“胡說什么!”薛靈的娘端著藥碗過來,厲聲喝止,“你要是死了,我們娘倆怎么辦?靈兒她爹,你就忍心嗎?”
薛龍看著妻子和女兒,一個男人所有的驕傲和尊嚴都被現實碾得粉碎,眼角流下了兩行無聲的淚。
薛靈沉默地接過藥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父親嘴邊。
“爹,喝藥。”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動作也一如既往地沉穩。
薛龍看著女兒那張過分冷靜的臉,心中更是酸楚。
他知道,女兒的這副性子,都是這幾年被生活逼出來的。
想當年,他還是薛家幫幫主的時候,薛靈也是個愛笑愛鬧的小姑娘,是他的掌上明珠。
可現在……
他張開嘴,苦澀的藥汁滑入喉嚨,一直苦到了心里。
就在這時,“砰砰砰!”一陣粗暴的砸門聲響起。
砸門聲又響又急,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屋里的三個人臉色同時一變。
薛靈的母親緊張地將女兒拉到身后,自已擋在前面,聲音發顫:“誰……誰啊?”
門外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笑聲:“是我啊,伯母!你的好侄子,阿豹!我代表我二叔,也就是現在的薛家幫幫主,來看看我那退隱養老的大伯!”
“退隱養老”四個字,被他說得格外刺耳,還故意陰陽怪氣的說出薛家幫幫主的名號,明顯就是在挑釁侮辱人。
薛龍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漲得通紅。
薛靈娘臉色煞白,抓著女兒的手更緊了,薛靈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她輕輕撥開母親的手,一言不發地朝著門口走去。
“靈兒!別去!”薛龍急聲叫道。
“砰!”
門被更重地踹了一腳,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開門!別給臉不要臉!再不開門,老子就踹了!”門外的聲音充滿了不耐煩。
薛靈走到門后,小小的屋子里,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她的手握住了門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