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年玨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走回院子的。
他的腳步虛浮,腦子里像是塞了一團亂麻,嗡嗡作響。
大哥那張冷硬的臉,那記響亮的耳光,還有那句如驚雷般的話語,在他腦海里反復回蕩。
“母親有孕了。”
“是心甘情愿的。”
盡管在大哥那里他似乎已經接受了這一切,但實際上只有他自已知道,他根本還是沒有在心里想明白。
他踉踉蹌蹌地走進自已的書房,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整個人都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貼身小廝風竹端著熱茶進來,一抬頭就看到自家公子失魂落魄的模樣,更嚇人的是,那張俊秀的臉上赫然印著一個清晰的五指印,又紅又腫。
“公子,您的臉……”風竹大驚失色,手里的托盤都晃了一下。
豐年玨像是沒聽見,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拿酒來。”
“公子,您……”風竹還想勸,可一對上豐年玨那雙泛紅像是要吃人的眼睛,剩下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他不敢再多問,連忙放下茶水,轉身去取酒。
很快,一壇上好的竹葉青和兩個小菜被擺在了桌上。
豐年玨揮了揮手,示意風竹退下。
風竹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躬身退了出去,只在門口悄悄守著。
書房里只剩下豐年玨一人。
他一把抓過酒壇,甚至沒看清是什么酒,就對著壇口猛灌。
辛辣的酒液嗆得他眼淚直流,可他卻不停,仿佛要用這股火辣的刺痛,去壓下臉上那道更火辣的巴掌印,去燒掉腦子里那個荒唐又真實的消息。
酒水順著他的嘴角滑落,打濕了前襟,卻像是感覺不到,腦海里只有那句:“母親是心甘情愿的。”
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火辣辣的臉頰,大哥打得真狠。
可他知道,自已該打。
他怎么能說出那種混賬話,怎么能懷疑大哥是為了功名利祿,出賣親娘的人?
大哥從小就護著他,扛著整個家的重擔,這么多年來根本沒有讓他操心過家里的任何一件事情,他有什么資格去質疑大哥?
一陣強烈的羞愧涌上心頭,讓他恨不得也給自已一個耳光。
可比起羞愧,更深的是茫然和痛苦。
他又灌了一口酒,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母親的模樣。
在他心里,母親一直是貞潔和慈愛的化身。
父親去世二十年,她含辛茹苦將他們兄弟二人拉扯大,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每逢父親的忌日,母親總會在院子中,對月飲酒。
他和大哥就守在外面,不敢打擾,只當那是母親對父親用情至深的證明。
滿京城誰不稱贊振武伯爵府的老夫人知書達理,賢惠端莊,是寡婦中的典范?
可現在,大哥卻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的。
不,也不是假的。
只是他看到的,永遠只是他想看到的那一面。
二十年。
那不是短短的二十天,二十個月。
是七千多個日日夜夜。
一個風華正茂的女人,在深宅大院里,守著一個亡夫的牌位,守著兩個兒子,就這么一年又一年地熬著。
他過去只看到了母親的堅強和偉大,卻從未想過,在那份堅強的背后,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孤寂和落寞。
他忽然想起七八歲那年,他跟一群世家子弟斗蛐蛐贏了一只“常勝將軍”,興高采烈地跑回家獻寶。
穿過長長的回廊,卻看見母親一個人坐在后院的石榴樹下,對著一盤沒動幾筷的飯菜發呆。
那時候他只覺得母親大概是累了,咋咋呼呼地把蛐蛐罐子遞過去,母親也只是對他笑了笑,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
可現在想來,那笑容背后,藏著多少無人訴說的孤寂?
那空蕩蕩的院子,那慢慢變涼的飯菜,不正是一個女人被歲月囚禁的牢籠嗎?
豐年玨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一直以為自已很懂母親,很孝順母親。
和大哥比起來,他和母親的關系更加的親密。
可到頭來,他什么都不懂,他甚至不如大哥看得通透。
大哥說,母親是心甘情愿的。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將他心中那份對母親完美的幻想,徹底剖開,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現實。
他無法接受。
他寧愿相信母親是被逼的,那樣他至少還有一個可以去憎恨,去報復的對象。
可如果是自愿的呢?
他該去恨誰?恨那個不知名的男人?還是恨寂寞的歲月?
又或者……恨自已和大哥的無能?
如果他們兄弟倆足夠強大,能讓豐家成為誰也動搖不了的參天大樹,母親是不是就不用走到今天這一步?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讓豐年玨的臉色愈發慘白。
那個男人是誰?
大哥說,是他們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能讓從不畏懼權貴的大哥說出這種話,那人的身份幾乎很好篩選。
在京城,除了那高高在上的皇室,還有誰能當得起這五個字?
是為了愛情嗎?還是……為了給豐家尋找一個更強大的靠山?
豐年玨不敢再想下去。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讓他心如刀割。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將臉埋進雙臂之中。
他一直以為自已已經長大了,是個能為家里分憂的男人。
可今天他才發現,自已錯得有多離譜。
在真正的風暴面前,他就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只會憤怒,只會咆哮,除了把事情搞得更糟,什么也做不了。
豐年玨緩緩抬起頭,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里,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怒火和沖動,只剩下一種沉淀下來的,混雜著痛苦和決絕的清明。
他伸手想再倒酒,卻在桌面上看到了自已顫抖的倒影,以及倒影中那半張紅腫的臉。
酒,母親喝了二十年,換來了什么?他今夜再喝,又能做什么?
除了像個懦夫一樣在這里自怨自艾,明天睡醒,流言不會消失,母親的困境不會改變,大哥肩上的擔子也不會輕一分。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酒壇“哐當”一聲震倒,酒水汩汩流出,像極了他此刻無法言說的屈辱和悔恨。
“豐年玨啊豐年玨,”他咬牙切齒地對自已說,“你除了會給大哥添亂,除了會在這里喝悶酒,還會做什么!”
他伸手將那壇還剩下大半的酒,用力推到了一邊。
酒壇在桌上滾了一圈,停在邊緣搖搖欲墜。
豐年玨沒有再看它一眼,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冰冷的夜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在他發燙的臉上,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許多。
天上的月亮被烏云遮住了半邊,朦朧不清,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還是不明白,為什么事情會變成這樣。
但他明白了一件事。
從今天起,他不能再做那個躲在兄長和母親羽翼下的豐家二公子了。
他必須,也只能,逼著自已長大。
他走到書案前,重新點亮了那盞快要熄滅的油燈。
燭火跳動,映著他眼中從未有過的堅定。
他抽出一張白紙,提筆蘸墨。
大哥在前方沖鋒陷陣,那他在后方,就不能只做一個任由人宰割的新人。
京中的人情世故,朝堂的暗流涌動,他過去不屑一顧,如今,卻要一個個撿起來,學起來。
就從將這次散播流言的幕后推手,一個個揪出來開始。
筆尖落下,寫下的第一個名字,便讓整個書房的空氣都冷了三分。
*
姑蘇的枕溪園要真的逛起來,能足夠逛半個月不重樣,一步一景,處處精致。
可蘇見歡最近卻沒了逛園子的興致。
她變得格外嗜睡,一日里倒有大半日的工夫是在床上歪著,便是醒著的時候,人也有些懶洋洋的,提不起精神。
這日午后,她才剛用了幾口飯,便又覺得眼皮沉重,倚在軟榻上昏昏欲睡。
元逸文放下手中的書卷,走到她身邊,輕輕替她蓋上一條薄毯。
看著她略顯蒼白的睡顏,他的眉頭不自覺地擰了起來。
“來人。”他壓低聲音對外喚道。
候在門外的秋杏連忙進來:“爺有何吩咐?”
“去把張太醫請來。”
秋杏應聲退下,元逸文坐在榻邊,伸手想去探一探她的額頭,又怕驚擾了她,手在半空中頓住,最終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張太醫很快就提著藥箱趕來了。
他一進屋,便感覺到了那股低沉的壓迫感,見主子爺臉色凝重,心里頓時“咯噔”一下,不敢有絲毫怠慢。
“給夫人請脈。”元逸文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
張太醫在蘇見歡腕上搭了塊絲帕,三指輕按,閉目凝神。
元逸文站在一旁,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張太醫的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屋子里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的沙沙聲。
張太醫的指尖初搭上脈門,神色便是一松,是滑脈,乃孕中常態。
他正要開口,眉頭卻不自覺地擰了起來。
不對……這脈象沉穩圓滑之余,底下似乎還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漣漪,如雙珠滾動,卻又微弱得難以捕捉。
他心頭一凜,不敢大意,屏息凝神,換了另一只手,三指再度落下,神情比方才凝重了數倍。
他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元逸文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