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無聲的動作,像是最好的撫慰,讓他又酸又澀的心頓時正常了起來。
元逸文緊繃的身體,在那一瞬間,有了片刻的松懈。
他依舊沒有松開她的手,只是那股幾乎要將她捏碎的力道,到底還是緩和了下來。
有些事,不必說得太明白。
他知道她不會放下對亡夫死因的追查,她也知道他此刻心里的不快。
這份心知肚明,讓兩人之間緊繃的氣氛,悄然散去了一些。
又在客棧住了兩日。
這兩日里,霍子明的人手已經分批出發,一撥快馬加鞭趕赴京城,另一撥則是裝扮成本地人,向太湖水域那邊打探。
而王敦才那邊,因為收下了園子,果然安分了許多,沒再派人來叨擾。
“咱們今日搬過去吧。”第三日清晨,元逸文忽然開口。
蘇見歡正在對鏡梳妝,聞言從鏡中看了他一眼:“客棧住著也挺好。”
“人多眼雜。”元逸文走到她身后,拿起她放在妝臺上的木梳,有些生疏地替她梳理著長發,“不清凈。”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笨拙。
蘇見歡沒有動,任由他施為,只道:“我那個小院子,收拾一下也能住。”
元逸文替她梳頭的手頓住了。
“那個地方,”他聲音沉了下去,“別的男人在里面橫沖直撞過,臟了。”
他說得理所當然,帶著一種蠻不講理的占有欲。
蘇見歡從鏡子里看著他陰沉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卻也懶得與他爭辯。
她順著他的話說:“那便聽你的,搬去王知府送的宅子。”
元逸文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手上的動作也重新流暢起來。
當天下午,兩人便悄無聲息地從客棧搬進了那座位于城南的園林宅邸。
宅子確實不錯,三進的院落,亭臺樓閣,小橋流水,一應俱全,比蘇見歡之前那個小院不知大了多少倍。
下人早已被王敦才打發過來,都是些簽了死契的,被秋杏和春禾敲打一番后,便都老實了下來。
在新宅安頓下來的第二日,蘇見歡便提出要去慈幼局看看。
“我陪你。”元逸文幾乎是立刻說道。
蘇見歡看了他一眼,他已經換下了一身錦袍,穿了件尋常富家翁常穿的寶藍暗紋直身,頭發也只是用一根玉簪簡單束起。
那身迫人的氣勢收斂了大半,看上去,倒真像個陪著妻子出門的尋常丈夫。
蘇見歡沒有拒絕。
姑蘇的慈幼局地方有些偏僻,院子不大,卻打掃得十分干凈。
這里孩子雖然都是被遺棄了,可是卻個個都很聽話懂事。
兩人到時,蘇見歡之前和店家定下的米糧剛好送過來。
孩子們正在幫忙,雖然那力氣小,但是也想盡一份自已的力量。
這里的孩子雖然穿的很普通,但衣衫整潔,臉上也透著一絲安穩。
見到蘇見歡,孩子們都高興地喊著“夫人安”。
蘇見歡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走過去,摸了摸最前面一個女孩的頭:“功課都做了嗎?”
那女孩用力點了點頭:“做了!先生教的字,我都認得了!”
元逸文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那些孩子身上掃過,又落在了院子另一頭的幾間屋舍上。
那里,隱約傳來朗朗的讀書聲,還有織布機“咔噠咔噠”的聲響。
秋杏看到他目光探尋,小心翼翼的就在旁邊解釋了一句:“這些都是夫人安排的,夫人說光讓孩子們吃飽穿暖還不夠。”
“這邊是學堂,請了秀才來教孩子們讀書識字。”
“那邊是工坊,請了手藝好的師傅,教大一些的孩子學些織布、木工之類的手藝,將來也好有個營生的本事。”
元逸文聽著,目光重新回到蘇見歡身上。
她正蹲下身,耐心聽著一個孩童說話,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暈。
她不只是施舍錢糧,她是真的在為這些孩子的將來做打算。
讀書,識字,學一門手藝。
這不是簡單的婦人之仁,這是一種長遠的極具智慧的考量。
元逸文看著她,忽然覺得整顆心,都像是被溫水浸泡著,又軟又漲。
他一直都知道她很好,可每一次,她都能讓他發現,她比他想象中還要好。
他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蘇見歡正和孩子們說著話,感覺到身邊落下一片陰影,一抬頭,便看到了他。
“怎么了?”她問。
元逸文沒說話,只是看著她,那雙幽深的黑眸里,情緒翻涌。
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手里捏著半塊麥芽糖,仰著頭,怯生生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長得很好看的男人。
猶豫了半天,小女孩將手里的糖舉了起來,遞向元逸文:“叔叔,吃糖。”
元逸文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那只覺得高高的小手和那塊沾了些灰的糖上。
他微微蹙眉。
蘇見歡正要開口解圍,卻見元逸文竟緩緩伸出手,從那孩子手里,接過了那半塊糖。
他沒有吃,只是拿在手里。
“謝謝。”他對著那孩子,說了兩個字。
聲音依舊是冷的,卻似乎沒有了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小女孩似乎被他嚇到了,愣了一下,然后飛快地跑回了隊伍里。
蘇見歡看著他手里的糖,有些意外。
“你……”
“嗯?”
“我還以為你不會接。”
元逸文垂眸,看著掌心那塊小小的糖,沒有說話。
他只是覺得,這是她護著的孩子給的,他不該拒絕。
一陣風吹過,將屋舍里的讀書聲送得更清晰了些。
元逸文忽然覺得,這樣安寧的午后,身邊有她,耳邊有稚子讀書聲,竟是他過去三十多年里,從未體會過的安穩與踏實。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著蘇見歡。
那目光,炙熱得幾乎要將人灼傷。
蘇見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視線:“我進去看看賬目。”
慈幼局一直都是有賬目的,就是為了讓那些捐贈的人能夠看到捐出來的錢財用到了哪里。
以前是只有一些人進行捐贈和支出,現在又多了份她們自已想辦法的賺錢營生。
所以偶爾蘇見歡也幫她們看看賬目,有沒有什么不對的。
她轉身往屋里走。
元逸文跟在她身后,在她即將邁入門口時,忽然伸手,從身后握住了她的手腕。
蘇見歡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歡娘。”他低低地喊她的名字。
“嗯?”
他沒再說什么,只是將她的手腕握得更緊了些,然后松開。
仿佛只是為了確認,她就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