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跳動的心,隔著衣料和掌心,傳來沉穩而有力的搏動,一聲一聲,都像是誓言。
蘇見歡徹底亂了。
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像是有千斤重,顛覆了她所有的認知和絕望。
她抽回自已的手,像是被燙到一樣,從他滾燙的懷抱里掙脫出來,退后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墻壁上,這才找到了些許支撐。
屋子里明明暗暗,他的臉在陰影里看不太真切,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死死地鎖著她,不放過她一絲一毫的動搖。
“我……我要想一想。”蘇見歡終于找回了自已的聲音,卻干澀得厲害,“你說的這些,太突然了,我需要冷靜一下。”
元逸文沉默地看著她,看著她靠著墻壁,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他心口一緊,剛剛被填滿的狂喜,又被一絲恐慌代替。
他怕她所謂的“想一想”,是想出另一個逃跑的法子。
“可以。”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你想多久都可以。但是,不能離開我的視線。”
蘇見歡聞言,有些無語地抬眼看他。
這算什么冷靜?
元逸文卻不管她怎么想,他朝她走近一步,昏暗的光線終于讓他看清了她的臉。
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比他記憶中蒼白了太多,下巴尖得讓他心口發疼。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指腹下幾乎摸不到一點肉,全是骨頭。
他眼中的柔情瞬間凝固,轉為凌厲的心疼與薄怒:“不過幾月未見,你怎么瘦成這樣?”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掃向門外,根本不用想就知道是那兩個丫鬟照顧不周。
“是我疏忽了,你身邊伺候的人,是該換一批了。”他說著,聲音已經冷了下來,帶著帝王慣有的威嚴,“連主子都照顧不好,留著何用。”
這話,分明是要發作秋杏和春禾。
蘇見歡心里一緊,想也不想地拍開他的手,一股火氣也跟著涌了上來。
“你在這里耍什么威風?”她瞪著他,沒好氣地嗆了回去,“那是我的丫鬟,照顧得好不好,我心里沒數嗎?”
她往前站了一步,將那兩個丫鬟護在身后的姿態顯而易見。
“我之前一直吃不下東西,她們想方設法地哄我吃,已經費盡了心思。你不說獎賞她們,還要罰她們?”
元逸文看著她那副護短的模樣,非但沒生氣,眼底的寒冰反而化開了,漾起一絲無奈的笑意。
他對著她,永遠都硬不起心腸。
“好,好,是我的錯,是我錯怪她們了。”他立刻服軟,態度變得比誰都快。
他上前一步,重新握住她的手,語氣里全是擔憂:“現在呢?現在還吃不下嗎?胃口好些了沒有?”
見蘇見歡不說話,他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是這里的飯菜不合胃口?我讓霍子明去把姑蘇最好的廚子請過來。你想吃什么?酸的還是辣的?燕窩要不要?我讓人快馬加鞭從京城送來……”
他絮絮叨叨,問個沒完,臉上的緊張勁兒,比朝堂上討論軍國大事時還要專注。
蘇見歡被他問得一個頭兩個大,剛剛升起的那些復雜情緒,全被他這沒完沒了的噓寒問暖給攪亂了。
她終于不耐煩地甩開他的手:“你閉嘴!”
元逸文的嘴巴瞬間閉緊了。
那雙原本閃爍著急切光芒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光芒熄滅,只剩下一點不知所措的委屈。
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軀顯得有些僵硬,就那么定定地看著她。
蘇見歡被他看得心煩意亂,那股無名火散去之后,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太陽穴一突一突地疼。
她抬手,按住了自已的額角。
“我頭疼,”她的聲音又干又啞,帶著一絲連自已都未察覺的軟弱,“你少說兩句。”
元逸文立刻點頭,像是怕她不信,還抿緊了嘴唇,一副絕對不會再多說一個字的樣子。
他那雙眼睛,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里面寫滿了擔憂和小心翼翼,若是被旁人看到,絕對會覺得自已眼花了。
這可是一國之君,是說一不二的人。
居然會如此的顯得卑微。
蘇見歡的心,到底還是被他這副樣子給看得軟了下來。
她放下手,避開他的視線,低低地說了一句:“我想吃甜豆花了。”
元逸文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好。”他應得飛快,聲音卻刻意壓低,生怕驚擾了她,“我馬上讓人去買。”
他往前走了兩步,扶住她的手臂,將她往床榻邊帶。
蘇見歡被他拉著,渾身沒什么力氣,也就順著他的力道坐了下來。
“今天受了驚嚇,你先躺下歇一會兒。”元逸文的語氣帶著一種極致的溫柔。
他伸手,很自然地幫她脫下外鞋,然后扶著她躺好,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
“我讓人去煮安神湯,你喝了好好睡一覺。”他掖了掖她肩頭的被角,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做完這一切,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明顯的欣喜,也有化不開的心疼。
然后,他才轉身,輕手輕腳地朝門口走去。
門被打開,又被悄無聲息地關上。
屋子里重歸寂靜,但那份令人窒息的壓抑感卻似乎消散了。
似乎有什么暖意和輕松在空氣中里飄蕩。
蘇見歡躺在床上,還能隱約聽見門外元逸文壓低了的聲音:“去豆花鋪買一碗,按照你們柱子以前的習慣。”
是秋杏的聲音,帶著些許遲疑:“可是爺,現在天色已晚,那家攤子……”
“我不管。”元逸文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不容反駁的命令,“就算是關了門,也讓他給朕重新開火做。辦不好,你就不用回來了。”
秋杏不敢再多言,喏喏地應了聲,腳步聲很快遠去。
外面的聲音漸漸消失了。
蘇見歡的眼皮越來越沉,只覺得聲音越來越遠,那顆被攪得天翻地覆的心,在疲憊中,竟奇異地尋到了一絲安穩。
好像他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并且認認真真的去完成她說的話。
這放在一國之君上有多難得,她最清楚不過。
以前不知道身份也就算了,知道身份之后,看到他如此的伏低做小,倒是讓她心情跌宕起伏。
她好像,真的逃不掉了。
這個念頭閃過,她卻沒再感到絕望,只是累。
意識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她仿佛又回到了兩人相遇那天,桃花花瓣迎風飛舞,遮住了兩人之間的容顏。
或許,這就是命運的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