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的死寂,久到蘇見歡以為自已會先在這份窒息中昏厥過去。
最終,是元逸文先敗下陣來。
他緊繃的肩線,在那一聲極輕的嘆息中,塌了下去。
那股幾乎要將整個院子都凍結的寒氣,也隨之悄然散去。
看不到她的日日夜夜,政務堆積如山。
他靠著一股氣撐著,一股絕不能被她看低的氣。
現在人就在眼前,那股氣一松,積攢了數月的疲憊與思念,便如潮水般涌了上來,瞬間將他淹沒。
他只想抱抱她,就只是抱抱她。
實際上,在他動身來江南的時候,就已經全盤皆輸。
元逸文向前踏了一步,蘇見歡幾乎是本能地向后縮了一下,滿眼戒備。
這一步,像是最鋒利的一把刀,刺在元逸文心上。
他停住了腳步,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怒火被更深的痛楚所取代。
他就站在這里,風塵仆仆,滿心滿眼都是她,可她卻把他當成洪水猛獸。
“你就這么怕我?”他的聲音很低,帶著長途跋涉后的沙啞,還有一絲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委屈。
“蘇見歡,你就這么狠心?”他看著她,眼底的冰層寸寸龜裂,露出底下翻涌的,幾乎要將他溺斃的傷痛,“朕……我快想你想瘋了。”
最后那句話,輕得像是一縷煙,卻讓蘇見歡的心猛地一顫。
她一直以為,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喜怒無常的君主。
那天兩人不歡而散之后,她甚至覺得兩人再也沒有相見的可能。
她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卸下了所有堅硬的外殼,像個迷路的孩子,暴露出最柔軟的傷處。
那句“我快想你想瘋了”,讓蘇見歡瞬間紅了眼眶。
她所有的防備,所有準備好的說辭,在這一刻都顯得那么蒼白可笑。
她以為他要的是江山,是皇嗣,原來他想要的,和她害怕失去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心口的酸澀和委屈一起涌了上來,她再也撐不住那份故作的堅強。
“你為什么要來找我?”她的聲音也帶上了哭腔,“你就讓我安安靜靜地不行嗎?”
“不行。”元逸文答得毫不猶豫,又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次,蘇見歡沒有再退。
他終于走到了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輕輕抬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卻又在半空中停住,怕驚著她。
“告訴我,為什么?”他的聲音痛苦而執拗,“如果你不愿進宮,我們可以商量。你想要什么樣的生活,我都可以給你。
但為什么,要帶著我的孩子,從我身邊逃走?連一個信都不傳給我?”
“蘇見歡,你知不知道,我有時候在想,若是以后得日子都沒有你,我有多孤單,我有多害怕。”
溫熱的液體從眼眶滑落,蘇見歡再也控制不住。
她抬起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卻越抹越多。
“商量?怎么商量?”她哽咽著,終于將所有壓在心底的話都喊了出來,“元逸文,你忘了我是誰了嗎?我是豐家的媳婦,是臣子的遺孀!”
“我若跟你回宮,算什么?一個無名無分的女人,給你生下一個見不得光的孩子?還是你要給我一個名分?那滿朝文武會怎么看你?天下百姓會怎么議論你?說你堂堂大夏皇帝,竟納一個忠臣遺孀入宮!”
“你想過我的家人嗎?我的兩個孩子,他們會因為我淪落到人人諷刺。
若我再不知廉恥地跟你進了宮,豐家的臉面,要被我丟到哪里去?讓他們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做人嗎?”
“我不能這么自私!我不能為了自已,害了全家!”
“我之所以不愿意,就是不想走到那一步!我知道我們沒有結果,從一開始就知道!可是這個孩子……祂來了,我舍不得。
我只能帶著祂走,走得遠遠的,找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把祂平平安安地生下來,養大。”
她哭得泣不成聲,抓著他的衣袖,像是要把這段時間所有憋著的心事全部都發泄出來。
“元逸文,我求求你,你就當可憐我,也看在我們……看在過去的情分上,放過我們吧。”
“你就當,從來沒有過我這個人,也從來沒有過這個孩子,好不好?”
她把所有的尊嚴和驕傲都踩在腳下,只為了求一個自由。
元逸文徹底僵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她離開的理由,唯獨沒有想到這一個。
原來,癥結在這里。
不是不愛,不是怨恨,而是那道橫亙在他們之間的,臣子遺孀的身份。
是她那可笑又可悲的,所謂的“家族臉面”。
他心疼得無以復加,同時,一股無名之火又燒了起來。
“所以,”他一字一頓,聲音也沉了下來,“在你的心里,豐家的臉面,比我重要?比我們的孩子,也重要?”
蘇見歡被他問得渾身一僵,她猛地搖頭,淚水甩得到處都是:“不是……不是的……”
她想辯解,想說不是這樣的,可話到了嘴邊,卻又變成了更深的絕望。
在他心里,或許這就是一道可以比較的選擇題。
可于她而言,這是無解的絕路。
“我不能那么自私。”她的哭聲里帶著哀鳴,抓著他衣袖的手越收越緊,“我舍不得這個孩子,自然也舍不得……舍不得之前的那個孩子。”
蘇見歡沉浸在自已的悲痛里,試圖用最傷人的話將他推開。
“你是皇帝,什么樣的女人沒有?后宮佳麗三千,多的是家世清白、品貌端莊的女子,愿意為你生下皇嗣。你又何必……何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她仰起那張淚痕交錯的臉,眼底是全然的放棄和懇求:“求你,忘了我。就當我們從來沒有開始過。”
“浪費時間?”元逸文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氣得深吸一口氣,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怒火與痛色交織,幾乎要將眼前這個不識好歹的女人焚燒殆盡。
他再也聽不進一個字。
所有的解釋,所有的理由,在他這里統統都是放屁。
下一刻,他猛地俯身,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和后背,不管不顧地將人整個打橫抱了起來。
“啊!”蘇見歡驚呼一聲,身體驟然懸空,失重感讓她下意識地伸出雙臂,死死摟住了元逸文的脖子。
這個動作完全出于本能,待她反應過來時,人已經被他牢牢禁錮在懷里。
他的胸膛堅硬,心跳聲透過衣料,沉重而急促地敲擊著她的耳膜,震得她心頭發慌。
“元逸文,你放我下來!你要干什么!”
元逸文對她的掙扎和喊叫置若罔聞。
他抱著她,大步流星地朝著屋子走去,下頜線繃得死緊,每一步都走得又沉又重,仿佛要將滿腔的怒火和恐慌,全都踩進腳下的泥土里。
蘇見歡又怕又急,手腳并用地掙扎起來:“你放開我!元逸文,你這個瘋子!”
她的拳頭捶打在他的肩上,卻像是砸在石頭上,除了讓自已的手生疼,根本撼動不了他分毫。
他只是用手臂將她箍得更緊,緊到她幾乎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