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三月,姑蘇城正是最鮮活的時候。
街頭巷尾,吳儂軟語的叫賣聲,混著河上搖櫓的欸乃聲,織成一片溫軟的喧囂。
青石板路被往來行人的腳步磨得油光水滑,映著兩岸粉墻黛瓦的影子。
春禾拎著一小籃新摘的白沙枇杷,腳步輕快地穿過人聲鼎沸的街巷,最后拐進一條幽靜的巷子。
巷子盡頭是一戶尋常人家,她熟門熟路地推開那扇虛掩的烏木門。
門一開,外頭的熱鬧便被盡數關在了身后。
這是個極清雅的小院,一進的格局,小巧而精致。
院中一角堆著幾塊玲瓏的太湖石,石畔芭蕉抽出新綠的嫩葉。
白墻上一扇海棠花式的漏窗,將院外的幾縷柳梢借了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奴婢回來啦!”春禾提著籃子,揚聲喊道,“夫人想吃的枇杷,奴婢可算買著了,瞧這果子,頂新鮮的!”
她獻寶似的將籃子舉到廊下,又道:“這會兒吃著定是酸甜開胃,奴婢先去洗幾個來,剩下的給您做成糕點。”
“快去快去。”一直守在房門口的秋杏催了一句,復又轉身進了屋,滿是擔憂地伸手,輕輕撫著蘇見歡的背。
自打到了蘇州,蘇見歡這孕吐的毛病便一日重過一日。
起初還能勉強進些清粥,到后來,竟是聞著味兒就犯惡心。
不過短短半月,整個人便肉眼可見地清減下去,一張臉沒什么血色,下頜都瘦尖了。
此刻,她正伏在黃楊木盆邊,不住地干嘔,卻什么也吐不出來,只覺得五臟六腑都攪在一處,胃里那股子酸水直往喉嚨里冒。
秋杏端著溫水候在一旁,見她好容易緩過一口氣,連忙遞上帕子:“夫人,先用溫水漱漱口吧。”
蘇見歡虛弱地擺了擺手,撐著桌沿慢慢直起身,額上已是一層薄汗。
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
這孩子……她費盡心機想要護住的孩子,如今倒先來折騰她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齡大了,記得以前她懷孕的時候,從來不會如此。
現在感覺簡直去了半條命。
秋杏見她不語,心里的憂慮更甚,只得一下一下地替她順著氣。
不多時,春禾端著一小碟洗凈的枇杷進來,果皮剝得干干凈凈,露出里頭瑩潤的果肉。
“夫人,您嘗一個?奴婢問過了,這東西最是止吐開胃。”
蘇見歡緩緩睜開眼,看著那碟金黃的果子,終是提不起半分胃口。
她輕輕搖了搖頭。
春禾與秋杏對視一眼,各自都從對方的神色里看到了相同的無措。
蘇見歡將她們的神情收入眼底,反倒先扯出一個極淡的笑,聲音沙啞:“別這副樣子,我又不是紙糊的。”
她伸出手,秋杏連忙扶著她站了起來。
“可是夫人這樣不吃東西也不行啊。”秋杏有些急,“您多少用點,不然身子怎么能受得了?”
春禾每日都想盡辦法做一些開胃小菜,可惜蘇見歡一點都吃不下去。
院中天光正好,蘇見歡推開窗,暖融融的日光灑在臉上,驅散了連日來的幾分郁氣。
她看著圍在她身邊急得團團轉的秋杏和春禾,這兩個丫頭,倒比她這個正主還要上心。
“咱們出去走走吧。”她神色溫和,難得有想出去的心思。
兩個丫鬟聞聲,驚喜地抬起頭,隨即立刻手腳麻利地動了起來。
秋杏取來一件素色披風,春禾則捧著一頂帷帽遞上前。
蘇見歡擺了擺手,拒絕了披風和帷帽:“不必了。”
秋杏有些為難:“夫人,這……”
蘇見歡的語氣里帶了幾分跳躍:“左右這里也無人認識咱們。況且,我都這個年紀了,還擔心什么?而且我試著這風吹在身上有些暖,我穿的也不少,就不用披風了。”
一番話堵得兩個丫鬟再勸不出一個字,只好依言作罷,將披風和帷帽都放了回去。
蘇州街市,人聲鼎沸,吳儂軟語混雜著各色叫賣,別有一番鮮活氣。
春禾自打出了門,那張嘴就沒停過。
她這些日子沒少往外跑,對周遭吃食摸得門清。
“夫人您看,那家鋪子賣的是梅花糕,熱騰騰的,上面撒著紅綠絲,好看又好吃!”
她一手扶著蘇見歡,另一手指著不遠處的小攤,說得活靈活現。
“還有那邊的酒釀圓子,桂花香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他們家的圓子是自已手搓的,又軟又糯。”
蘇見歡安靜地聽著,步子不快不慢。
自打到了蘇州,她大半時間都在房中靜養,這還是頭一回正經出來逛逛。
這丫頭的心思,她又何嘗看不破。
無非是怕她因為孕吐心中不快,加上吃不下東西,這會兒變著法兒地想引她多看看這人間煙火,勾起些興致來。
她心下覺得好笑,卻也生出幾分暖意。
于是她也不點破,只順著春禾指點的方向望過去,聽得津津有味。
青石板路看著就有悠遠的歲月,兩旁是粉墻黛瓦的屋舍,間或有水汽氤氳的河道穿行而過,偶有烏篷船悠悠劃過,漾開圈圈漣漪。
只消看眼前的景色,她就覺得今日出來走走是正確的選擇。
要是還在屋里躺著,定然不會如此的心情舒暢。
春禾見她聽得認真,說得更起勁了:“前頭轉角那家更好!賣的是蟹粉小籠,皮薄餡大,輕輕一提,里頭的湯汁都能晃蕩起來!”
蘇見歡聽著這活色生香的描述,腳步微頓。
她停在了一家賣桂花糖藕的攤子前,目光卻落在了旁邊。
那是個賣豆花的小攤。
攤主是個年輕婦人,荊釵布裙,收拾得干凈利落。
一口大木桶里,豆花嫩如凝脂,白如堆雪。
見她駐足,那婦人便用吳儂軟語柔柔地問:“阿要吃碗豆腐花?自家磨的,清甜爽口。”
蘇見歡竟真的生出了幾分興致,她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只這一個字,春禾和秋杏幾乎要喜不自勝。
夫人吐了這些時日,水米不進,如今竟主動想吃東西了!
婦人手腳麻利,很快便用平勺片下幾片薄薄的豆花,盛入一只粗瓷碗中。
那豆花顫巍巍的,澆上一勺晶亮的桂花糖漿,再撒上幾粒紅潤的蜜豆,瞧著便是一派江南的溫婉。
蘇見歡接過,用小瓷勺舀了一口送入嘴中。
入口即化。
豆花的清香裹挾著桂花的甜潤,一絲絲涼意滑入喉中,熨帖了久吐的脾胃。
竟是意外的合胃口。
這滋味如此鮮活,仿佛讓她干涸已久的味蕾都重新蘇醒了過來。
不知不覺,半碗豆花見了底。
許是久不進食,胃口淺,她竟覺得有些飽了。
蘇見歡放下瓷勺,看著碗里剩下的半碗,生出幾分可惜來。
春禾見狀,連忙上前一步,聲音里還帶著一絲激動未褪的顫抖:“夫人,不可惜的!您若是喜歡,咱們明日再來買就是了!”
秋杏也跟著附和,比往日更多了幾分熱切:“是啊夫人,這家攤子咱們記下了,往后日日來給您買!”
兩個丫頭一唱一和,眼里的期盼幾乎要滿溢出來。
蘇見歡看著她們,忍不住覺得好笑。
知道這段時間她的身子反應特別大,把兩個丫鬟也嚇到了,所以就順著她們的意思頷首。
春禾和秋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緊抿的唇角邊,瞧見了那份壓不住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