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暖香浮動。
元逸文的朱筆在奏折上稍作停頓,殿外傳來內侍夏喜細碎的腳步聲。
“皇上,霍大人求見。”
“宣。”元逸文頭也未抬。
霍子明這個時候過來,倒是有些奇怪。
不多時,霍子明快步入內,只是他今日并未著那一身御前統領的威嚴官服,反倒是一身常服,手里還……拎著一只水桶?
元逸文擱下筆,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
“怎么,”他唇邊漾開一絲笑意,“今日不當值,改行給朕送魚來了?”
話音未落,霍子明“噗通”一聲直直跪了下去,木桶也隨之歪倒,里頭的水“嘩啦”淌了半地。
他卻顧不上,只一臉苦澀,嗓音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臣……臣有罪!”
元逸文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揮手讓夏喜等人退下,殿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頭的一切。
“出什么事了?”
“臣今日,與豐家大公子一道,在湖心小筑……”霍子明頓了頓,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才艱澀地吐出那個名字,“見到了……蘇夫人。”
元逸文握著朱筆的手,驀地一緊。
殿內靜得可怕,只有水漬滲入地毯的細微聲響。
“你說……誰?”
“蘇夫人。”霍子明垂著頭,“她……她看到臣了,而且知道了臣的身份。”
當初皇上出行去找蘇夫人的時候,他可是一直以貼身侍衛的身份跟隨的。
現在蘇夫人知道了他真實身份,就不難猜到皇上的身份。
一滴濃墨自筆尖墜下,在明黃的奏疏上暈開一團刺目的污跡。
元逸文像是被那墨點燙了一下,猛地松開了手。
朱筆滾落在御案上,磕碰出一道沉悶的聲響。
他緩緩站起身,明黃的龍袍下擺拂過狼藉的地面,卻渾然不覺。
“她……她可有說什么?”他的聲音很輕,卻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霍子明不敢抬頭,只能將蘇見歡在湖心小筑的問話,一字不落地復述了一遍。
盡管蘇夫人什么都沒說,但是霍子明覺得,往往這種什么都不說,才更讓人心驚肉跳。
元逸文背對著霍子明,雙手撐在御案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些被他強行壓在記憶深處的害怕,毫無預兆地翻涌上來。
元逸文閉了閉眼。
他猛地一揮手,掃落了案上的一疊奏折。
紙張嘩啦啦散了一地,如同驟雪。
他彎腰,指尖觸到那冰涼的紙面,竟有些不穩。
他忽然有些不敢面對蘇見歡,害怕蘇見歡毅然決然的和他劃清界限。
他知道不該遷怒霍子明,但是之前他心中還是存了一絲僥幸。
京城這么大,加上女子出行的地方和男子多數不同。
而且蘇見歡又大多忙于內宅之事,兩人能遇到的機會實在太低。
就好像他在京中幾十年,不也從來沒與歡娘相見過嗎?
怎么就這么巧!
他胸口猛地一窒,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元逸文轉身就往殿外走,步伐又急又亂,全然失了平日的沉穩。
“皇上!”霍子明連滾帶爬地起身,斗膽攔在了他身前,“您……您這是要去見蘇夫人?”
元逸文腳步一頓,并未回頭。
霍子明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懇切:“皇上,您身上的……是龍袍。”
龍袍,無比尊貴的象征。
非天下之主不能穿。
偏偏他不能穿著這一身衣服去見自已最喜歡的人。
他心頭涌起一股狂躁的怒意,卻又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郁悶。
他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已恢復了幾分冷靜,只是那股冷意幾乎要凝結成冰:“備馬,換常服。”
一刻鐘后,一匹快馬自宮門疾馳而出,馬蹄踏碎了長街的寂靜。
夜風凜冽,刮在臉上如同刀割。
元逸文卻渾然不覺,只一味催馬,仿佛要將胸中那團翻涌的烈火盡數傾瀉在風里。
終于,振武伯爵府高大的門楣出現在眼前。
他猛地勒住韁繩,馬兒發出一聲長嘶,不安地刨著蹄。
朱漆大門緊閉著,門前兩盞燈籠,在風里搖曳出昏黃的光,將門上的銅環照得一片冰冷。
他這才發覺,天色已經這么晚了。
這個時辰,除非他像個賊人一般潛入進去,否則,她又怎么會出來相見?
一時心急,竟連這樣簡單的事情都忘了。
元逸文坐在馬上,久久地凝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一墻之隔,便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可這堵墻,卻好似天塹。
他終是翻身下馬,喚來身后跟著的暗衛,從懷中取出一枚隨身玉佩。
“去遞個信。”他聲音沙啞,“約她明日,在城南宅子相見。”
暗衛領命而去。
元逸文重新上馬,最后看了一眼那沉寂的府邸,面色黑沉地勒轉馬頭,沉入夜色之中。
夜色沉沉,振武伯爵府內一片寂靜。
蘇見歡沐浴過后,卻了無睡意。
室內火龍燒的熱騰騰的,她干脆只披著一件素紗單衣,斜倚在窗邊的美人榻上,手中捧著一卷書,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
燭火搖曳,在書頁上投下淺淡的光暈。
春禾的腳步聲極輕地溜了進來。
她悄悄覷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臉色,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轉頭對屋里伺候的秋杏遞了個眼色。
秋杏會意,放下手中的活計,跟著她一道退了出去。
門廊下,夜風帶著幾分涼意。
春禾這才拉住秋杏的袖子,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方才……元公子派人遞了信來。”
“這么晚了?”秋杏心頭一跳。
春禾點了點頭,神色有些為難,“是,約夫人明日在城南宅子相見。”
秋杏的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現在可真是多事之秋,可夫人的肚子……
如今確實需要一個章法,她總是擔心夫人會受傷。
她沉默了片刻,終是做了決定:“我去回稟夫人。”
秋杏重新入了內室,腳步放得更輕了些。
她走到美人榻旁,垂首道:“夫人,元公子差人傳來口信,約您明日一見。”
蘇見歡翻書的指尖微微一頓,書頁被捏得有些發皺。
她目光渙散了下,哪里是什么元公子?
只是這樁事,驚世駭俗,一切都是她自已的猜測,又怎會對丫鬟們言明。
在她人眼中,她們只當她與一個尋常貴公子有所糾纏,唯一的擔憂,便是她腹中的孩子。
燈芯“噼啪”一聲輕響,爆開一小簇火花。
蘇見歡仿佛被這聲音驚醒,抬起頭,面上已是一片平靜無波。
“知道了。”她淡淡開口,“你去回話,我明日會過去。”
秋杏心中雖有萬般憂慮,卻也知道主子拿定了主意,便不再多言。
“是。”她應了一聲,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