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氣氛正好,其樂融融。
蘇見歡又含笑與他們說了幾句話,眼皮卻漸漸沉重起來,一股難言的困倦感毫無預兆地襲來。
她抬手掩著唇,輕輕打了個哈欠,緊接著又是一個。
這番困意來得猝不及防,她自已也有些怔愣,只當是近來為了年節諸事操勞,累著了。
“好了,你們年輕人精力旺,便好好守著歲,”她擺了擺手,叮囑豐年玨,“果然是年齡大了,有些撐不住了,得先回去歇著。”
豐年玨正說得興起,聞言一愣,“娘,這才什么時辰。”
蘇見歡站起身,由著秋杏扶住,“不礙事,你們玩你們的,仔細看著火燭。”
她叮囑完,便不再多留,徑直回了自已的院子。
一踏入寢屋,暖意融融,她褪去外衫,幾乎是沾上枕頭的那一刻,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連呼吸都變得綿長。
春禾與秋杏對視一眼,輕手輕腳地為她掖好被角,又將床幔仔細放下,這才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一出屋子,廊下的冷風便撲面而來,兩人不約而同地緊了緊衣襟。
春禾攏著手,輕聲道,“秋杏,我覺得你說的對,夫人近來似乎嗜睡得過了頭。”
她蹙著眉,臉上是化不開的擔憂,“以往守歲,夫人總能堅持到子時過半,今日竟這么早就撐不住了。”
秋杏的面上也滿是愁色。
“何止是今日,”她壓低了聲音,“這段時日,夫人就像是總也睡不飽似的。我這心里總覺得有些不對。”
“你上次不是說要找個太醫給夫人請個平安脈?”春禾有些拿不定主意。
“先等等吧,”秋杏嘆了口氣,“這大過年的,總不好請太醫上門,不吉利。等過了這兩日,我再尋個機會和夫人提一提。”
春禾聽了,也只能點頭應下。
兩人沒說多久話,就有小丫鬟請了兩人一起去烤火盆吃點零嘴。
依翠園的丫鬟們關系都挺不錯,春禾和秋杏雖然是大丫鬟,但是從來不磋磨人,雖然那管著她們,卻是是非分明。
大過年的,兩人自然不會端著,就跟小丫鬟們坐在一起吃點東西說會兒話。
日上三竿,蘇見歡才悠悠轉醒。
渾身像是被什么重物壓著,懶怠得厲害,她竟不知自已睡了這么久。
秋杏端著水盆進來,伺候她梳洗穿戴。
“夫人,您近來似乎有些嗜睡,”秋杏一邊為她系上衣帶,一邊擔憂地低語,“過兩日,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瞧瞧,也好請個平安脈?”
蘇見歡理了理鬢角新簪上的珠花,漫不經心地應了句:“我又沒什么病。”
話音剛落,她的動作卻倏然一頓。
她側過身,看向秋杏:“我上次換洗是什么時候?”
秋杏手里的動作停住了。
夫人的換洗向來是她親手打理,可近來府里事多,她竟將這樁要緊事給忘了。
秋杏的血色霎時從臉上褪得一干二凈。
她只覺得手腳冰涼,聲音都在發顫:“夫人……您的小日子,似乎已經過了些時候了。”
蘇見歡緩緩在妝臺前的繡墩上坐下。
怪不得,總覺得身子疲累,怎么也睡不夠。
“怎么辦,夫人?”秋杏急得團團轉,壓著嗓子,生怕被外頭的人聽見,“要不,還是先找個大夫來看看吧?”
這事若是真的,懷的必然是元公子的孩子。
可大爺和二爺,還全然不知夫人身邊有了人。
這要是被發現了,可如何是好?
相較于她的手忙腳亂,蘇見歡倒是只怔了片刻,便恢復了常態。
她懶懶地抬起手,扶了扶發髻:“先吃飯。”
“請大夫不急,”她又補了一句,“過兩日,我們出去一趟。”
秋杏立刻會意。
是了,在府中請大夫,就算能瞞過二爺,也絕瞞不過大爺那雙眼睛。
到時問起來,便是天大的麻煩。
她強行將那顆亂跳的心壓下去,穩住身形,扶著蘇見歡往花廳去用膳。
今日的飯菜格外合胃口,蘇見歡用得不少,比往日足足多添了半碗飯。
其實近來她食量一直見長,只是先前并未往那處想。
如今看來,樁樁件件,皆是有跡可循。
若當真有了……約莫就是同元逸文在莊子上的那一次。
他們之間,哪一次不是烈火烹油,激烈得仿佛要將人燃盡。
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從來沒有過避孕措施,她也從來沒有吃過藥。
主要是也沒想到自已居然會懷孕。
既是如此,有了身孕,倒也說得通。
她放下玉箸,動作不輕不重。
那只養尊處優涂著丹蔻的手,卻在無人察覺的片刻,不自覺地覆上了自已尚且平坦的小腹。
這里面,居然又有了一個孩子。
這個念頭如同一顆石子,讓她心中有些迷茫。
不是驚濤駭浪,卻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覺,是什么時候了?太久了,久到她幾乎要忘了懷著一個孩子是什么滋味。
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舊事,記憶都蒙上了一層灰。
那時的她,和丈夫是新婚,兩人也算是有情有義,對孩子的到來自然是滿心歡喜。
可這一個,不一樣。
這個孩子,不是出于算計,也無關責任。
他是一場烈火意外燎原后,留下的星點余燼。
是她沉寂多年的死水里,忽然闖進來的一尾活魚。
她該怎么辦?蘇見歡問自已。
她的指腹隔著層層衣料,輕輕摩挲著,仿佛想透過這阻礙,去觸碰那個尚不存在的脈動。
是喜悅嗎?談不上。是驚慌?也未必。
更像是一種……近乎荒唐的迷惘。
“夫人?您沒事吧?”秋杏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沒事。”蘇見歡抬手理了理衣袖的褶皺,“先把這兩日的事情處理了。”
她站起身,姿態依舊從容優雅,仿佛方才那個失神的人不是她。
秋杏連忙上前攙住她的手臂,只覺得夫人的身子雖軟,但那股子撐著骨架的勁兒,卻比誰都硬。
蘇見歡由著她扶著,腳步不疾不徐。
只是在走出花廳的那一刻,她終是沒忍住,又抬頭看了一下飄著雪花的天空。
陰霾的天空中,不停有大片的雪花簌簌落下。
地上已經有了厚厚一層雪花。
她一步一步,慢慢的往議事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