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見歡回了內室,暖意融融的熏香瞬間包裹了她。
一番清洗過后,她散著長發,只著一件柔軟的絲綢寢衣,懶懶地倚在床榻上,任由春禾替她按摩著肩頸。
晚間那點酒意,此刻正化作微醺的暖流,在她四肢百骸中流淌。
待春禾將安神的香膏揉進她每一寸肌膚,最后只剩下那只白玉小盒時,蘇見歡揮了揮手:“你下去歇著吧。”
“是,夫人。”春禾悄然退下,帶上了門。
整個房間變得更加安靜,蘇見歡打開盒蓋,指尖剜起一小塊溫潤的膏體。
玉肌膏的涼,反將心底的火燒得更旺。
指下的肌膚細膩如緞,她卻恍惚覺得,這并非自已的手。
記憶深處,有另一只手,掌心干燥而溫熱,帶著常年握筆與執韁留下的薄繭。
那只手曾這樣,一寸寸撫過她的后頸,帶著無法讓人忽視的力道,卻又溫柔得像怕驚擾了蝶翼上的晨露。
幾乎是可在心底的名字在她舌尖來回滾動,卻最后吞咽了下去。
這三個字在心頭一滾,便燒得四肢百骸都發起燙來。
空氣里安神香的味道,不知何時,竟也染上了他身上清冽的香。
那香氣霸道地鉆入鼻息,裹挾著他的體溫,將她整個人都密不透風地籠罩。
他不必說話,甚至不必看她,只需一個呼吸的起伏,便足以將她的心神蕩漾。
“元郞……”一聲輕如夢囈的呢喃,從她唇瓣間溢出。
蘇見歡的眼角分泌出生理性的淚水,眼尾的嫣紅好似海棠紅的胭脂,綻放出最美麗的顏色。
雙頰紅潤,像是春日櫻桃,爛漫又引誘。
她緩緩將涂抹著膏體的手,覆在了自已的心口上,那里的跳動,快得驚人。
“啪嗒”一聲輕響,白玉小盒脫手,滾落在柔軟的毯子上。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消散在靜謐的夜色里。
她好似,真的動了心,也放任自已動了心……
殿內暖香融融,將冬日的寒意盡數隔絕在外。
春禾清脆的聲音嘰嘰喳喳地響在耳畔:“夫人您是沒瞧見,前兒個徐姑娘穿了一件鮫綃紗裁的新衣裳,那料子薄如蟬翼,在光下流光溢彩的,可是好看。
結果第二天,譚姑娘就穿了件云錦的褙子,上頭拿金線繡了百蝶穿花,聽說是百秀坊的新品,可貴了!”
她頓了頓,又說起另一樁趣事:“聽說徐姑娘閑著沒事在玲瓏閣彈了首曲子,引得出來散心的二爺說好,譚姑娘后腳就開始吹嗩吶,我的天,那可是個熱鬧。兩人現在是針尖對麥芒,可那股勁兒,嘖嘖……”
蘇見歡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支頤的手肘有些滑:“讓老二到莊子上去讀書吧,天天這樣鬧騰,他看書也看得不安心。”
“是,奴婢一會兒就去和二爺說。”春禾脆聲脆語的應下。
蘇見歡又打了個哈欠,眼角沁了點淚,這段日子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有些疲懶,像是怎么也睡不夠。
難得今日暖陽和煦,從窗格子里漏進來,灑下一地斑駁的光影。
聽著春禾逗趣的話,她眼皮愈發沉重,意識也漸漸模糊起來。
恍惚間,她又聞到了那股清冽的香氣,眼一闔,人便睡著了。
“噓……”秋杏見狀,連忙拉了拉春禾的衣袖。
春禾立刻噤聲,吐了吐舌頭。
兩人輕手輕腳地取來一張薄毯,小心翼翼地蓋在蘇見歡身上,這才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到了外間,秋杏掩上門,眉心微蹙,看向春禾。
“你有沒有覺得,”她壓低了聲音,“夫人近來嗜睡了許多?”
春禾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有嗎?許是天冷,人就容易犯困吧。”
秋杏搖了搖頭,眼里的擔憂揮之不去:“不止是犯困。方才我們說話,夫人竟也能睡過去。只是……瞧著除了嗜睡些,倒也沒旁的不適。”
春禾聽她這么一說,也跟著思忖起來,掰著指頭數了數:“好像是……可夫人用膳還是照舊的,也沒說哪里不舒服。”
她想了想,提議道:“不若我們再看上兩日?若是夫人還這樣,我就去求了牌子,請太醫來給夫人請個平安脈。”
秋杏點頭應下:“也只能先這樣了。”
“砰”的一聲,茶盞被重重擱在桌上,濺出的茶水濡濕了光潔的桌面。
“不要臉!”譚月氣得在屋里來回踱步,裙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急風,“她徐靈娟除了會用那張臉勾引男人,還會做什么!”
一旁的石榴垂著頭,大氣也不敢出,心里嘀嘀咕咕,卻沒敢搭話。
譚月灌下一大口涼茶,仍澆不滅心頭的火氣。
她腦中反反復復,全是徐靈娟最近那得意的笑。
她猛地站定,狠狠一拍桌子:“走,出門!”
石榴還沒反應過來,譚月已經像一陣風似的沖了出去。
“姑娘!姑娘您等等奴婢!”石榴連忙提著裙子追了上去。
城南的清風茶樓,雅間里熏著淡淡的蘭花香。
譚月獨自喝了兩盞茶,等到第三盞茶都快涼透了,門才被推開。
她一見來人,積攢的怨氣便涌了上來:“你怎么才來!存心叫我好等是不是?”
李公子關上門,溫潤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隨即又舒展開來。
“我的好姑娘,你一送信,我便快馬加鞭地趕來了,”他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已倒了杯茶,“總得給我點從別處趕來的功夫。事先又沒個信兒,我已經很快了。”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譚月心里的火氣才消減了些。
她撇了撇嘴,竹筒倒豆子似的,將府里徐靈娟如何出風頭,如何得了件新衣裳,又如何在豐年玨面前表現的事,一股腦兒全說了出來。
李公子也不打斷,只含笑聽著,時不時端起茶盞呷一口,偶爾才狀似不經意地問上一句:“哦?豐二爺當時也在場?”
“那府里的蘇夫人,對此就沒什么反應?”
等譚月說得口干舌燥,他才放下茶盞,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聲音放得極柔。
“我當是什么大事,竟惹得你這般不痛快。”他輕笑一聲,語氣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卻又像帶著致命的誘惑:“這有何難?”
“只要你與豐二爺生米煮成熟飯,名分不就定下了?”
“屆時,想來伯爵府也只能認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