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月聞聲回頭,一見是他,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從秋千上跳了下來,快步迎上前。
“豐大哥,你可算回來了!這些天都見不著你人影,我還當……”
她話說到一半,又嬌嗔地頓住,只拿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瞧著他。
豐年玨并未察覺她話中的機鋒,只道:“在書院耽擱了些時日。聽說母親接你過來了,住得可還習慣?”
“習慣,怎么不習慣!”譚月笑道,“這里比客棧好上千百倍呢!只是……”
她話鋒一轉,故作苦惱地蹙了蹙眉,“只是我來京中這些時日,花銷實在太大,帶來的盤纏眼看就要用光了,連給下人打賞的錢都快拿不出了……”
她一邊說,一邊悄悄觀察著豐年玨的神色,等著他開口。
誰知豐年玨聽完,卻是眉頭一皺,滿臉都是不解。“怎會如此之快?我前幾日才給了你銀子。你在客棧的食宿,也都是府里結的賬,這才幾日光景?”
在他想來,一個姑娘家,就算天天上酒樓吃宴席,也斷然花不了這許多錢。
譚月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她心頭一股無名火“蹭”地就冒了起來。
這人是木頭嗎?!
她新結識的那些公子哥兒,哪個不是聞弦歌而知雅意?
但凡她在哪個鋪子門前多停留片刻,或是隨口夸一句誰家的點心好吃,單日,甚至都不用等第二日,那東西必定會完完整整地送到她面前。
那些人這種瀟灑的態度,好像恨不得將世上最好的東西都堆到她面前來。
她早已習慣了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甚至隱隱覺得,這京城里但凡有些家世的公子,就沒有她拿不下的。
可偏偏這個豐年玨,不解風情到了如此地步!
難道他不應該直接再給她塞點銀票么?
譚月心頭惱怒,連多看他一眼都覺得煩躁,干脆轉過身去,不再搭理他。
豐年玨看著譚月驟然冷下的背影,只覺得滿頭霧水。
他實在不明白,自已哪句話說錯了。
母親明明提過,待她住進府里,便會按著府里表小姐的份例,每月給她月銀用度,平日的衣食住行也全由府里包攬,斷沒有短了她的道理。
況且,那可是一百兩銀子,尋常人家一年的開銷都盡夠了。
【他這人,究竟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莫非還當我是鄉下來的野丫頭,幾兩銀子就能打發了?】
譚月心里又氣又委屈,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里。
她賭氣般地站著,就是不回頭,等著豐年玨來哄她。
豐年玨見她不語,還以為她當真遇到了什么難處,不便宣之于口。
他上前一步,語氣里帶著幾分關切:“譚姑娘,若是有何為難之處,不妨直說。我……”
話未說完,一個小廝急匆匆地從院外跑了進來,氣喘吁吁地行禮:“公子,伯爺在書房尋您,說是有要事相商。”
豐年玨一聽是大哥傳喚,便不敢耽擱,只得對譚月道:“我先過去一趟。”
說完,他便隨著那小廝,頭也不回地走了,徒留氣得渾身發抖的譚月。
石榴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小聲勸道:“姑娘,您別氣了……”
譚月猛地一甩袖子,將石臺上的一只茶盞掃落在地,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書房中。
豐付瑜剛從兵部回來,正與蘇見歡說著近幾日日的見聞。
“曲賀敲響登聞鼓一事,圣上已派人查明了。”豐付瑜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永寧侯府那大少爺,當真是個畜生。”
蘇見歡正在修剪一瓶新插的梅花,聞言動作一頓:“哦?怎么說?”
“比傳聞中更甚。”豐付瑜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冷意,“那永寧侯府的大公子,因曲大家不肯為他鉆營仕途,便將一腔怨氣全撒在了曲氏身上。
不僅克扣吃穿用度,甚至……甚至當著曲氏的面,與貼身丫鬟在臥房內行茍且之事。”
蘇見歡剪斷一截花枝,聲音也冷了下來:“如此作賤自已的發妻,簡直枉顧人倫!那曲家姑娘也太可憐了。”
“可不是么。”豐付瑜道,“生生將人氣得嘔血,臥床不起。曲賀性子剛烈,又得知是因為他不愿意幫忙的原因導致女兒身死,只剩下滿腔的怒火。”
他搖了搖頭,忍不住嘆息。
像曲賀這樣的大儒,脾氣最是硬的,加上在學子中的口碑格外好,寧遠侯府等于是得罪了所有的清流派。
“而且聽說錦妃娘娘為此在御書房外跪了許久,求皇上開恩,饒了永寧侯府。”
“跪了兩個時辰,圣上連門都未讓她進。”豐付瑜放下茶盞,“圣意已決,這回,誰也保不住永寧侯府了。”
所有人都知道,為了平息天下學子的心,這永寧侯府,最少也要脫層皮。
這個時候,錦妃娘娘去求情,肯定是火上澆油。
那么多人看著,皇上肯定不會偏袒。
更何況,為了消除不好的影響,皇上也會嚴懲。
蘇見歡聽著,只覺心口一窒,為那未曾謀面的曲家姑娘感到不值。
她放下手中剪裁花枝的銀剪,輕嘆一聲:“真是紅顏薄命。好端端一個世家貴女,竟落得如此下場。”
言罷,她轉向豐付瑜,話語里帶上了幾分鄭重:“咱們府里可不能出這等腌臢事。你平日里也多提點著些老二,日后他要是娶妻了,萬不可學了永寧侯府那混賬東西的做派,你也是如此,可千萬好好對待陸氏。”
豐付瑜被母親這突如其來的敲打說得哭笑不得,卻還是溫聲應下:“知道了,母親放心,我們豐家的兒郎,斷做不出那等豬狗不如的事。”
母子二人正說著話,簾櫳一動,豐年玨快步走了進來。
他先是規規矩矩地行了禮:“母親,大哥。”
而后才站直身子,問道:“大哥尋我,可是有要事?”
目光觸及蘇見歡,他像是才想起什么,連忙又補了一句,語氣里帶著真切的感激:“對了,母親,多謝您費心,將譚姑娘接了過來。”
蘇見歡聞言,面上露出一絲淺笑,重新拿起銀剪,撥了撥瓶中的梅花,聲音溫和卻不失氣度。
“這算什么費心。”她道,“眼瞧著就要過年了,總不能讓一個姑娘家孤零零地住在外頭客棧里。傳出去,倒顯得我們振武伯爵府失了禮數,不懂待客之道。”
蘇見歡停下手里的動作,意味深長的看著他:“于情于理,都該接進府里來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