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豐付瑜仿佛沒看見他們父子二人的臉色變化,繼續道,“可能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岳父大人和大哥也知道,嫣兒如今胎像不穩,最是關鍵的時候。往后,娘家若有什么東西要送來,我們府里隨時歡迎,心意我們都領了。”
他的話鋒一轉,變得清晰而銳利。
“只是這人,就先別來了。免得嫣兒見了親人,情緒激動,反而不利于養胎。”
“若是她想家了,付瑜自當陪她回府探望,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昨日之事,付瑜也謝過岳母的探望之情。只是嫣兒的身子,實在經不起這般折騰了。”
他話音落下,雅間就一片寂靜,甚至還透著幾分尷尬。
豐付瑜說話委婉又直白,就差沒把不歡迎陸家人上門這句話直接說出來。
這哪里是不情之請,這分明是當面告訴他們,你們陸家的人,不許再踏進伯爵府的大門。
尤其是陸夫人。
最主要的,還是陸夫人。
陸大人的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端著酒杯的手都開始微微發抖。
這是奇恥大辱。
他想發作,想拍案而起,可對上豐付瑜平靜無波的眼神,那股火氣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熄滅,只剩下滿心的冰涼和難堪。
兩人雖然是翁婿關系,平日里豐付瑜也算是敬重。
但是兩人的身份畢竟是不對等的,他們陸家是高攀了振武伯爵府。
更何況近來皇上似乎對豐付瑜青睞有加,讓原本在京城不怎么起眼的振武伯爵瞬間變得炙手可熱起來。
他不敢真的和豐付瑜擺架子。
陸長鳴低著頭,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燒。
他知道母親行事向來霸道,卻沒想到,竟會惹出這等禍事,讓整個陸家跟著丟盡了臉面。
他畢竟還是年輕,多少還是有點廉恥心。
豐付瑜說完,便站起身,對著二人微微一拱手。
“嫣兒懷有身孕,在家多少會有些憂慮,我就先走一步,回去陪陪她。岳父大人和大哥慢用,賬已經結過了。”
他沒有給陸家父子任何反駁或辯解的機會,說完便轉身,從容地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被小廝在外面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響。
雅間里,一桌子精致的酒菜,還在冒著熱氣。
陸大人和陸長鳴對視一眼,最終陸大人冷哼一聲,臉色難看的將手中的酒杯扔在桌子上。
要說豐付瑜態度不好,也說不上來,更何況人家是為了他們家的女兒和妹妹。
看上去畢恭畢敬,但是卻格外的扎手,就像是軟釘子,再軟,也是釘子。
御書房內,紫檀木棋盤上黑白縱橫,一局棋已至中盤。
鼎爐里燃著上好的龍涎香,煙氣裊裊,將御座后那面龍紋屏風都熏得有些模糊。
元逸文一身明黃常服,指尖拈著一枚溫潤的白子,目光卻落在棋盤之外的虛空,聽著角落里暗衛毫無起伏的稟報。
“蘇夫人將這件事情交給豐大人自已解決,豐大人于今晚宴請了陸大人和小陸大人。”暗衛一板一眼的將所有的事情一一匯報,甚至連他們在包廂里說了什么話,兩位陸大人是什么表情都說的一清二楚。
霍子明執黑子的手微微一頓。
他本該全神貫注于這盤君臣對弈,可那暗衛口中的話讓他聽得有些入神。
只一走神,元逸文的白子便“嗒”地一聲落下,截斷了他一大片黑子的氣脈,瞬間絞殺,局勢逆轉。
元逸文這才收回目光,對著暗衛隨意地揮了揮手,那道影子便如青煙般融入殿角的陰影里,消失不見。
殿內恢復了靜謐,只余下棋子落盤的脆響和兩人深淺不一的呼吸。
“子明,”元逸文的指節輕叩棋盤,目光卻已從棋局上抬起,看似像是在閑聊,“你覺得,兵部那個豐付瑜,為人如何?”
殿內無人說話。
“想什么呢,這么出神?”元逸文微微挑眉,似乎對霍子明走神這件事情充滿了調笑的意味。
霍子明看著滿盤皆輸的棋局,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連忙站起身拱手,態度恭敬:“臣在想陛下剛才所問之事。”
元逸文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已則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棋子:“朕讓你評價豐付瑜,不是讓你走神輸棋的。”
“是臣的錯。”霍子明不敢辯解,低著頭。
“朕打算提拔他。”元逸文將一枚黑子丟回棋盒,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兵部還缺個侍郎,張遠年紀大了,需要個得力的副手幫襯著。”
霍子明心頭一跳。
兵部侍郎,從六品的主事直接升到正四品,這可不是簡單的提拔,簡直是連升三級。
他立刻明白了,皇上這不是在詢問他的意見,而是在告知他一個決定。
“豐大人……怕是資歷尚淺,驟然高升,恐難以服眾。”霍子明硬著頭皮開口,這是作為臣子的本分。
以前皇上也曾經問過他類似的話,他都是直言不諱。
但是這個豐付瑜……霍子明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自從知道了皇上身邊那位讓他驚為天人的“蘇夫人”便是豐付瑜的母親,振武伯爵府的老夫人后,整個人都像在沸水里滾過一遍。
他比豐付瑜年長不了幾歲,卻已是天子近臣,在外人眼中是炙手可熱的紅人。
而豐付瑜,不過是個六品主事,二人素無深交。
可如今,只因他知道了那個驚天秘密,再在宮中或朝堂上偶遇豐付瑜,他的目光便會不受控制地飄過去,帶著探究、揣度。
他不知道豐付瑜知不知道他母親和皇上其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按照他自已觀察的來看,估計豐付瑜是不知情的。
腦中飛速權衡,嘴上則用最穩妥的語氣話鋒一轉回道:“不過臣與豐大人接觸不多。只聽聞豐大人做事極為踏實,從不弄虛作假。
他的上峰,兵部尚書張遠張大人,是個出了名的一板一眼,能入他的眼,夸一句‘肯干實事’,足見其品性與能力皆是不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