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沉默地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官道漸漸變得開闊,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股清幽的茶香。
轉過一個山坳,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連綿起伏的青翠山巒,全都被開辟成了整齊的茶田。
一層層的梯田如同綠色的波浪,從山腳一直蔓延到云霧繚繞的山頂,一望無際,蔚為壯觀。
“好一片茶山。”馬車里,蘇見歡忍不住挑開車簾,由衷贊嘆。
元逸文策馬與馬車并行,聞言側頭看她,眼中帶著笑意:“你若喜歡,回去我便命人在京郊也給你置辦一個。”
京城那邊其實并不合適種茶,除非特殊培育。
蘇見歡嗔了他一眼,那眼神似嗔似怨,帶著旁人看不懂的風情:“京郊哪有這樣的好山好水。”
云流華聽著他們的對話,心口又是一陣發堵。
他強壓下情緒,指著前方掩映在綠樹之中的一片宏偉建筑,介紹道:“蘇夫人,前面便是清遠茶莊了。”
馬車沿著青石板路緩緩駛近,莊子的全貌也徹底展現在眾人眼前。
這哪里是個莊子,分明是一座占地極廣的園林府邸。
粉墻黛瓦,飛檐翹角,氣勢恢宏的正門上懸著一塊黑漆金字的牌匾,上書“清遠茶莊”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穿過正門,是一條寬闊的主道,兩旁是精心修剪過的花木。
主道盡頭,并非是尋常的廳堂,而是一片開闊的蓮池。
池上建有九曲回廊,連接著錯落有致的亭臺樓閣。
每一處建筑都極為清雅別致,與周圍的萬畝茶山融為一體,既有世家大族的磅礴氣派,又不失文人墨客的閑情逸致。
云流華見蘇見歡眼中流露出欣賞之色,心中稍稍找回了一絲身為東道主的體面,開口道:“莊子里的景致尚可,平日里除了制茶,也是我云家在城外避暑待客的地方。我已命人備好了茶點,諸位請隨我來。”
眾人沿著九曲回廊前行,蓮池中荷葉田田,偶有錦鯉擺尾,蕩開圈圈漣漪。
現在依然是秋日,但是蓮池中的荷葉卻依舊翠綠,倒是難得的奇景。
蘇見歡的目光在那些精致的亭臺樓閣上流轉,忽然想起一事,好奇問道:“云公子方才說,此處也作游園之用?”
她的聲音清悅,像池水拂過玉石。
云流華聽她對自已莊子的事真正感興趣,心中那點因元逸文而起的陰霾稍稍散去,嘴角也帶了一絲以往的清冷笑意。
他側過身,微微落后半步,與蘇見歡并肩而行,溫聲介紹道:“正是。前些年,為了將清遠茶莊的名聲打響,家父便想了個法子,將這前院的園林劃分出一片區域,在特定的日子里向百姓們開放。”
他頓了頓,見蘇見歡聽得認真,繼續道:“來的客人們不僅可以游園賞景,我們還設有專門的體驗區,可以親手采摘、炒制茶葉,也算是一樁趣事。許多人因此對制茶生了興趣,但是不少人來這邊就是沖著這件事來的。”
“自已制茶?”蘇見歡眼眸一亮,興致勃勃道:“這倒是有趣。不知我們今日可有機會一試?”
“蘇夫人想試,自然隨時都可以。”云流華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一切都已備妥。不過夫人遠道而來,不如先隨我去水榭中品一品新出的花茶,歇歇腳再說?”
“如此便多謝云公子安排了。”蘇見歡含笑應下。
兩人一問一答,氣氛融洽,似乎又回到了前幾日在山中的時光。
一直默然不語的元逸文,負手走在蘇見歡的另一側。
他看著二人相談甚歡的模樣,鳳眸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心底仿佛有酸澀的醋意正在翻涌。
但他沒有出聲打斷,更未顯露半分不悅。
只是那周身原本收斂的氣度,在不經意間悄然散開,無形的氣壓沉沉地籠罩下來,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與不容侵犯的占有欲。
走在最后面的霍子明,只覺得后頸一涼,忍不住激靈靈地打了個哆嗦。
他抬頭看看前面并行的三人,云流華溫潤如玉,蘇見歡風華絕代,而自家主子……明明一言不發,卻像一頭蟄伏的猛獸,不動聲色地巡視著自已的領地。
霍子明的腦海里,恍惚間竟浮現出兩虎相爭的畫面。
不對,不對。
他趕緊把這個大不敬的念頭狠狠甩出去。
其中一位,那可是……當今天子。
把皇上比作爭風吃醋的猛虎,自已是活膩了嗎?
他心有余悸地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朝旁邊退開一步,想離那片低氣壓的中心遠一些。
這一退,胳膊肘卻不小心撞到了一個人。
霍子明回頭一看,正對上秋杏那雙帶著幾分薄怒的杏眼。
“你!”秋杏瞪著他,似乎忍了又忍。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霍子明連忙道歉。
秋杏卻不理會他的道歉,俏臉一繃,忽然抬腳,對著他的靴子結結實實地踩了下去。
“嘶!”霍子明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只見秋杏狠狠踩完,還用鞋底碾了碾,這才像只斗勝了的漂亮小母雞,高傲地一扭頭,冷哼一聲,快步跟上了蘇見歡。
霍子明抱著腳,滿臉的莫名其妙。
我……我這是又怎么惹到這位姑奶奶了?
一旁的春禾看到這一幕,連忙低下頭,用袖子捂住嘴,肩膀卻忍不住一抖一抖地笑了起來。
看到霍子明看過來,春禾連忙紅著臉去追秋杏。
當著人的面嘲笑人家,似乎非常不好。
幾人穿過月洞門,繞過一叢翠竹,眼前豁然開朗。
一汪碧水如鏡,湖心筑著一座精巧的水榭,飛檐翹角,四面通透,由一條九曲回廊與岸邊相連。
“蘇夫人,元公子,請。”云流華引著二人走上回廊。
水榭之內,早已備下矮幾軟墊。
清風徐來,帶著水汽與花香,令人心曠神怡。
云流華親自坐于主位,動作行云流水般點燃了泥爐,煮沸山泉。
他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罐,用竹勺舀出些許色澤粉嫩的花茶,置于透明的琉璃茶壺中。
沸水沖入,嫣紅的花瓣在水中舒展、翻滾,宛若起舞的仙子,茶湯也迅速染上了一層剔透的琥珀色。
第一杯茶,他雙手奉至蘇見歡面前的矮幾上,溫聲道:“蘇夫人,請用。這是用清晨帶露的薔薇花瓣與春尖一同窨制而成,最是鮮爽。”
蘇見歡含笑頷首。
云流華隨即轉向元逸文,執壺的手微微一頓,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與探詢:“元公子,這種花茶,男子怕是喝不慣。莊中另有珍藏的陳年普洱,口感醇厚,不知公子可愿一試?”
這番話聽似體貼,卻無形中將元逸文與蘇見歡劃開,仿佛一個是雅客,另一個則是品不來風雅的俗人。
元逸文漫不經心地靠著軟墊,姿態閑散,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貴氣。
他抬眸,目光淡淡掃過云流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必麻煩。”他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上位者的高高在上,“云公子既說是新出的好茶,元某自然要嘗個新鮮。就這個吧。”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云流華臉上的笑容未變,眼底的溫潤卻淡去了幾分。
他不再多言,沉默地為元逸文斟上了同樣一杯花茶。
茶盞落在矮幾上時,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在這安靜的水榭中,顯得格外清晰。
兩個男人之間,無聲的較量在茶霧中彌漫開來。
蘇見歡卻并未察覺這暗流涌動。
她的注意力,早已被矮幾上那幾碟精致的茶點牢牢吸引。
那不是尋常糕點鋪子里的俗物。
一碟是蓮花酥,層層疊疊的酥皮薄如蟬翼,染著淡淡的粉,綻開成一朵含苞的蓮花,花心一點嫩黃的蕊,做得惟妙惟肖。
另一碟是翡翠綠豆糕,被巧手匠人捏成了幾尾活靈活現的金魚狀,連魚尾的擺動弧度與魚鱗的細密紋理都清晰可見,仿佛下一刻就要游動起來。
旁邊還有一碟桂花定勝糕,做成了小巧的月牙形,上面撒著一層細碎的金桂,香氣清甜。
每一件都像是美得讓人不忍下口。
蘇見歡終是沒忍住,纖纖玉指拈起那枚月牙形的桂花糕,送入口中。
桂花的清香與米糕的軟糯瞬間在舌尖化開,甜而不膩。
她滿足地瞇了瞇眼,又端起茶盞,輕呷了一口花茶。
薔薇的芬芳混合著茶的甘醇,沖淡了糕點的甜,只留下滿口余韻。
那一瞬間,仿佛五臟六腑都被這清雅的滋味滌蕩了一遍,說不出的熨帖舒暢。
她抬起眼,眸中盛滿了真切的歡喜,對著云流華嫣然一笑。
“云公子不愧是斗茶魁首。無論是這茶,還是這茶點,都堪稱絕品,令人驚艷。”
這一笑,如春風拂過冰面。
云流華心頭那點與元逸文爭鋒相對的意氣,瞬間煙消云散。
他眼中的光芒重新變得柔和溫潤,所有的注意力都回到了蘇見歡身上。
“蘇夫人喜歡就好。”他立刻殷勤地為她續滿茶水,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柔,“若是喜歡,不妨在莊子里多盤桓幾日。清遠茶莊景致尚可,也正好讓云某,盡一盡這地主之誼。”
元逸文端著茶盞,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將二人的互動盡收眼底。
他沒有作聲,只是垂下眼簾,看著杯中浮沉的薔薇花瓣,眸色深沉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