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內(nèi)一時靜了下來,只剩下窗外雨聲滴答,由急轉(zhuǎn)緩,淅淅瀝瀝地敲打著青石板與芭蕉葉,宛如一首寧靜的樂曲。
房中檀香裊裊,茶霧氤氳,兩人相對而坐,各執(zhí)一盞清茶,竟無半分尷尬,反而有一種歲月靜好的安然。
說了幾句話,也讓云流華心中對她的印象又添了幾分。
眼前的女子并非養(yǎng)在深閨不問世事的嬌弱女子,言談舉止間自有一股通透與聰慧。
云流華的動作行云流水,提壺、注水、分茶,每一個細節(jié)都透著賞心悅目的雅致。
他不再多言,只是安靜地為她續(xù)上熱茶。
蘇見歡也樂得這份清靜,她垂眸看著杯中碧綠的茶葉緩緩舒展,心神前所未有地放松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雨聲幾乎停歇,只有檐角還在滴著水珠,在地上砸開一朵朵細小的水花。
天光透過濕潤的窗紙,在房中投下柔和的光亮。
云流華放下茶盞,抬眼看向蘇見歡,目光溫潤如玉。
“雨勢漸小,看來是快停了。”
蘇見歡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輕輕“嗯”了一聲。
“我正好也要回客院,與夫人住處同路。”云流華站起身,語氣自然地提議道,“若夫人不介意,我送你回去?”
蘇見歡略一思忖,覺得并無不妥,便也起身福了一禮,“那便有勞了。”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禪房。
雨后的空氣格外清新,混雜著泥土與草木的芬芳,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他們在寺廟門口各自取了油紙傘,云流華撐開傘,傘面上一幅淡墨山水畫,與他的人一般清雅。
山間石徑被雨水沖刷得干干凈凈,兩人并肩而行,雨傘微微傾斜,隔出了一方小小的安寧的天地。
一路上,他們都未曾多言,只聽得見彼此清淺的呼吸,以及腳下踩過濕潤石板的輕響。
偶有山風拂過,帶來林間的涼意,也帶來一陣陣清新的草木香。
很快,他們便回到了客居的院落前。
還未走近,便見兩道身影正焦急地在院門口徘徊張望,正是春禾與秋杏。
她們一見到蘇見歡的身影,臉上焦灼的神色瞬間化為欣喜,同時松了一大口氣。
“夫人!”春禾快步迎了上來,語氣里滿是后怕與埋怨,“您去哪兒了,怎么也不與我們說一聲,可把我們給急壞了!”
秋杏也跟在后面,連連點頭,眼眶都有些泛紅,“是啊夫人,我們還以為您出了什么事,正商量著要去尋您呢。”
她們的目光隨即落在了與蘇見歡同行的云流華身上,當看清他的樣貌時,兩人皆是一怔。
春禾記性好,立刻認出他就是昨日在斗茶會上技壓群雄的魁首。
云流華面對兩個丫鬟關(guān)切的責備,并未有絲毫不耐,反而朝著她們溫和地笑了笑,微微頷首致意。
他又轉(zhuǎn)向蘇見歡,輕聲道:“既然已經(jīng)送到,在下便告辭了。明日一早,我再來尋你。”
說完,他便轉(zhuǎn)身,走向了旁邊的院落,推門而入。
她竟就住在隔壁。
這個發(fā)現(xiàn)讓云流華心中涌起一陣難言的喜悅,仿佛是上天刻意的安排。
春禾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扇關(guān)上的院門,又扭過頭來,滿眼好奇地問蘇見歡:“夫人,他明日過來做什么?”
蘇見歡撐著傘,臉上還帶著幾分未散的柔和笑意,她輕聲將偶遇云流華,以及他知曉一線泉路徑,并答應帶路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原來是這樣!”春禾恍然大悟,隨即又忍不住感嘆道,“我們運氣可真好,之前在通州有那位小公子帶路,今日想去看瀑布,又遇上這位云公子引路。”
三人說說笑笑地進了院子,將雨傘收好,掛在廊下。
隔壁院中,云流華剛走進院門,便聽到了那穿墻而來的清脆悅耳的笑語聲。
他腳步一頓,側(cè)耳傾聽了片刻,唇角也不自覺地跟著微微上揚,那抹笑意比方才在禪房中更為深刻,直達眼底。
隨從方亞早已在廊下等候,見自家主子回來,神色間竟是少有的愉悅,不由得有些奇怪。
他跟上前去,好奇地問道:“公子,可是與方丈弈棋贏了?”
在他看來,也只有在棋盤上覓得知音,才能讓一向心如止水的主子這般高興。
云流華聞言,瞥了他一眼,心情甚好地“嗯”了一聲,腳步輕快地走進了屋子。
只留下方亞一個人站在原地,滿頭的霧水。
贏了棋局而已,有這么高興嗎?往日里,主子又不是沒有贏過方丈,今日這歡喜,未免也太不同尋常了些。
翌日清晨,雨歇天晴。
天光剛透出云層,云流華便已帶著方亞,立在了隔壁院落的門外。
他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更襯得他身姿挺拔,風采卓然。
方亞跟在身后,心里卻早已是百轉(zhuǎn)千回。
他家公子是什么人?那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一向視俗務為浮云,視女色如無物的人物。
可昨日,公子居然讓他準備一下,說竟要為人引路同游。
這事要是傳回云家,不知要驚掉多少人的下巴。
他正胡思亂想著,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是秋杏,她見到門外的云流華,連忙福了一禮:“云公子,您來了。夫人馬上就好,您和這位小哥先進來稍坐片刻吧。”
云流華微微頷首,邁步走入院中,目光很自然地落向那扇緊閉的廂房房門。
方亞也跟著進來,一雙眼睛更是好奇地黏在了廂房的方向,他實在想看看,能讓他家公子這般對待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沒讓他們等太久,廂房的門便從里面被拉開,蘇見歡走了出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紗褙子,長發(fā)松松地挽了個髻,只用一支素雅的玉簪固定,整個人瞧著既溫婉又清麗。
“云公子,有勞久等了。”蘇見歡含笑見禮。
云流華立刻回了一禮,目光溫潤:“夫人無需多禮。今日山路尚有些濕滑,路途也稍遠,水和干糧需備得充足些。”
蘇見歡淺笑道:“云公子有心了,春禾她們已經(jīng)備下了。”
說著,春禾與秋杏一人提著一個食盒,一人背著幾個水囊,也從房里走了出來。
將東西都給了守在門外的護衛(wèi),這才輕松不少。
“那便好,我們出發(fā)吧。”云流華側(cè)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夫人,請。”
就在蘇見歡轉(zhuǎn)過身來的一瞬間,一直伸著脖子張望的方亞,終于看清了她的容貌。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嘴巴不由自主地張成了大大的圓形。
竟是……竟是這樣一位風華絕代的佳人。
更重要的是,云公子口中的“夫人”……她竟是位已嫁之婦?
一道凌厲的眼風掃了過來,方亞渾身一激靈,對上自家主子警告的眼神,他猛地合上嘴,趕緊低下頭,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出了禪院,沿著小徑向山林深處走去。
昨日剛下過一場透雨,今日便是萬里無云的晴空。
陽光明媚,卻并不灼熱,山風帶著草木的清香與雨后的涼意,拂在人身上,說不出的舒爽愜意。
林間的光影被層層疊疊的樹葉切割成細碎的金色斑點,灑在眾人前行的路上。
鳥鳴聲聲,清脆悅耳,為這幽靜的山林平添了幾分生機。
只是地面到底還有些潮濕,有些石塊上甚至還覆著一層滑溜的青苔。
“夫人,當心腳下這塊青苔。”云流華走在蘇見歡身側(cè)前方半步的距離,聲音清朗地提醒道。
蘇見歡依言,小心地繞了過去。
沒走多遠,又聽他道:“這一段路有些陡,抓著旁邊的樹枝會穩(wěn)妥些。”
方亞跟在最后面,整個人都快裂開了。
他什么時候見過自家公子這個樣子?同一個女子說了這么多話,語氣里沒有半分不耐,反而處處透著關(guān)切與體貼。
這還是那個惜字如金,對萬事萬物都淡漠疏離的云流華嗎?
方亞恍惚間覺得,自已或許是錯認了主子,又或者,是今日出門的方式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