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見歡再次離開的時候,元逸文沒有再阻攔。
他似乎也沒有想清楚,自已究竟該作何反應。
所以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看著蘇見歡的身影消失在雅間門口,沒有再開口挽留。
兩人之間仿佛達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那層朦朧的,引人遐思的曖昧氛圍,在面首二字出口的瞬間,便被擊得粉碎,徹底收斂得一干二凈。
好似之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回到皇宮時,已經是半下午。
御書房內氣氛凝滯,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墨香與檀香。
元逸文換下那一身天青色的錦袍,穿上玄色繡金龍的常服,坐在堆滿了奏折的御案后,整個人又恢復了那種屬于帝王的,深沉威嚴的氣度。
只是他眉宇間那份揮之不去的煩躁,破壞了這份威嚴。
他拿起一本奏折,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滿腦子都是蘇見歡那張坦然的臉,和那句清晰入骨的話。
他將朱筆重重往筆架上一擱,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門外的小太監嚇得一哆嗦,殿內的氣氛愈發凝滯。
就在這時,大太監夏喜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躬身稟報道:“陛下,錦妃娘娘送了些點心過來,正在殿外候著。”
元逸文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原本想說不見,可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也是時候,從那份荒唐的心思里抽身了。
想到這里,他胸口一陣氣血翻涌,聲音也冷了幾分:“讓她進來?!?/p>
“是?!毕南矐曂讼?。
片刻后,一道穿著藕荷色宮裝的窈窕身影款款而入。
錦妃妝容精致,云鬢高聳,行動間環佩叮當,香風陣陣,給這沉悶的御書房帶來了一絲鮮活的靡麗。
“臣妾參見陛下?!彼掳荩曇魦擅娜牍恰?/p>
“起來吧?!痹菸牡哪抗獠⑽磸拿媲暗淖嗾凵弦崎_,語氣聽不出喜怒。
錦妃也不在意,裊裊娜娜地起身,親自將手中提著的食盒打開,取出幾碟精致的糕點,一一擺在御案一角。
“陛下日日為國事操勞,定然是乏了?!彼崧曊f道,一雙美目帶著幾分幽怨,幾分愛慕,黏在元逸文棱角分明的側臉上,“臣妾想著陛下也許餓了,便讓御膳房做了您愛吃的杏仁酪和桂花糕,您嘗嘗?”
她說著,小心翼翼地湊近了些,那股甜膩的脂粉香氣,與蘇見歡身上那股清雅的香截然不同。
元逸文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錦妃見他不動,膽子更大了一些,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搭上他的手臂,語氣里帶上了幾分撒嬌的意味:“陛下,您都好些時日沒來臣妾的錦繡宮了。臣妾宮里的人,都快不認得陛下的模樣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臣妾今晚讓人溫了您最喜歡的青竹酒,備了幾樣爽口的小菜,陛下可否賞光,去臣妾那里坐坐,也讓臣妾為您解解乏?”
元逸文的目光終于從奏折上抬起,落在了錦妃那張寫滿了期盼的臉上。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權衡什么。
最終,他淡淡地點了點頭:“嗯?!?/p>
一個字,讓錦妃的臉上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她喜不自勝地屈膝行禮:“臣妾多謝陛下!那臣妾現在就回去準備,恭候陛下圣駕!”
說完,她便帶著滿心歡喜,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
御書房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元逸文卻再也沒有去看那些奏折。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自已腰間。
那里掛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白玉佩,觸手溫潤。
他盯著那玉佩看了許久,眼神晦暗不明。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沉聲開口:“夏喜?!?/p>
“奴才在。”夏喜立刻從殿外進來。
“去,取個錦盒來。”
夏喜心中雖有疑惑,卻不敢多問,連忙應下。
很快,他便捧著一個紫檀木雕花的錦盒回來。
元逸文一言不發,伸手將腰間的玉佩解了下來。
那枚溫潤的玉佩在他寬大的掌心躺著,仿佛還帶著離體的余溫。
他將玉佩輕輕放入錦盒之中,又靜靜地觀摩了半晌,眸光幾番變換,這才“啪”的一聲,將盒蓋合上。
那聲音,像是隔斷了什么。
“拿去,放入私庫?!彼曇舻统?,不帶一絲情緒。
“是?!毕南补?,小心翼翼地將錦盒抱起,轉身欲走。
私庫里寶物萬千,這枚玉佩放進去,便如同一滴水匯入大海,再難得見天日。
夏喜剛走出兩步,身后又傳來了皇帝的聲音。
“等等?!?/p>
夏喜連忙停住腳步,轉身躬身候著,心中暗自揣測,莫非陛下又改變主意了?
果然,只聽元逸文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自已都未曾察覺的遲疑。
“算了?!彼目诘溃熬头诺侥沁叾鄬氶w上吧?!?/p>
夏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御書房的角落里,正立著一架高大的紫檀木多寶閣,上面擺放著各種皇帝常用的或是喜愛的文玩珍品。
將東西放在那里,意味著日日都能看到。
夏喜心中更是不解了。
陛下這番舉動,又是摘玉佩又是裝錦盒,瞧著像是要徹底割舍的樣子,可最后卻偏偏要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這到底是想忘,還是不想忘?
帝王心,海底針。
夏喜不敢多想,只是恭敬地應道:“奴才遵旨?!?/p>
他抱著錦盒,走到多寶閣前,找了個恰當的位置,將那紫檀木盒穩穩地放了上去。
元逸文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追隨著那個盒子,直到它被安放妥當,才緩緩收回。
像是下定了決心,卻又給自已留了一條不忍斬斷的退路。
夜色漸濃,華燈初上。
錦繡宮內一片喜氣洋洋,宮人們個個臉上都帶著抑制不住的笑意,腳步都比往日輕快了幾分。
陛下今晚要來,這可是天大的恩寵。
陛下已經久不進后宮,后宮的娘娘們可都是憋著一股氣,看陛下第一個去的會是哪里。
沒想到,居然來了他們這里,他們自然很是驕傲。
元逸文踏入宮門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燈火將庭院照得亮如白晝,錦妃早已領著一眾宮人候在殿外。
“臣妾恭迎陛下!”錦妃的聲音里滿是雀躍,她今日特意換了一身石榴紅的宮裝,襯得她本就明艷的容顏更加嬌媚動人。
元逸文沒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嗯”了一聲,便徑直往殿內走去。
錦妃絲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喜滋滋地跟在他身側,柔聲道:“陛下,您看,這都是臣妾按著您的口味準備的?!?/p>
膳廳內,一張小巧的方桌上已經擺滿了精致的菜肴。
清炒蘆筍、涼拌青瓜、松仁玉米,果然都是些爽口的小菜。
桌子中央,溫著一壺青竹酒,酒香清冽,飄散在空氣中。
“坐?!痹菸脑谒龑γ孀?。
“是?!卞\妃巧笑嫣然地應著,親自為他執壺斟酒。
剔透的酒液注入白玉杯中,漾起一圈圈漣漪。
“陛下日理萬機,定是累了,這青竹酒最是解乏,您嘗嘗?!彼龑⒕票f到元逸文手邊,一雙美目含情脈脈地望著他。
元逸文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辛辣中帶著一絲清甜的酒液滑入喉中,卻沒能讓他緊繃的神經放松分毫。
錦妃見他喝了,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又為他布菜,殷勤備至。
“陛下嘗嘗這個,這可是御膳房新來的廚子做的,鮮嫩得很?!?/p>
一頓飯,幾乎都是錦妃在說,元逸文在聽,偶爾應一個字。
他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著酒,仿佛那不是酒,而是能澆滅心中無名燥火的水。
一壺青竹酒,大半都進了他的肚子。
酒意微醺,眼前錦妃的臉龐似乎都柔和了幾分。
用完膳,宮人迅速將杯盤撤下。
錦妃站起身,走到元逸文身邊,順勢便挽住了他的手臂,整個人都貼了上來,吐氣如蘭:“陛下,夜深了……”
她的聲音嬌媚入骨,帶著一絲引誘的意味,拉著他便要往內室走去。
“臣妾伺候您歇下,先去去乏。”她說完,便要轉身,那姿態,那眼神,無一不在昭示著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可就在她柔軟的身子完全靠過來的那一刻,元逸文的動作卻猛地一僵。
不對。
懷中的人,哪里都不對。
她身上那股精心調制的、濃郁的薔薇花香,此刻聞起來只覺得甜膩得發齁,鉆入鼻腔,讓他微醺的頭腦瞬間清醒了幾分。
這香氣太有攻擊性,太刻意,不像那個人身上時有時無,清淡如雪后初晴的清香。
他手臂上感受到的觸感,雖然也算不錯,卻根本沒有那人皮膚的細膩光滑,握在手中,像是天上的云朵,軟軟的。
一切都錯了。
這刻意的逢迎,這嬌媚的姿態,這熟悉又陌生的香氣和觸感,一切都不對。
元逸文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不動聲色地抽回了自已的手臂。
錦妃拉了個空,有些錯愕地回頭看他:“陛下?”
“朕還有奏折未曾批完?!痹菸恼酒鹕?,理了理自已微皺的衣袍,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波瀾,更沒有半分留戀,“你早些歇著吧?!?/p>
說完,他便轉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沒有絲毫的遲疑。
“陛下!”錦妃驚愕地喚了一聲,可元逸文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殿門外,仿佛多留一刻都是煎熬。
殿內的喜慶氣氛瞬間凝固,所有宮人都屏住了呼吸,噤若寒蟬。
錦妃愣愣地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僵硬地凝固著,眼中的光彩一點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的屈辱,和被瞬間點燃的滔天怒火。
她緩緩轉過身,那張美艷的臉龐因憤怒而扭曲,顯得有些猙獰。
“啪!”
一個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殿內響起。
離她最近的侍女捂著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發抖:“娘娘息怒!”
“息怒?”錦妃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猛地抬腳,一腳踹在侍女的肩上,“都是你這個賤婢!讓你準備的熏香呢?是不是你偷懶換了別的?惹得陛下不快,本宮要你的命!”
她像是瘋了一般,隨手抄起桌上一只白玉杯,狠狠地朝著地上跪著的宮人砸去!
侍女驚呼一聲,但是很快就緊閉嘴巴,不敢有一絲聲音泄露。
“滾!都給本宮滾出去!”
瓷器碎裂的聲音伴隨著她尖利的怒吼,錦繡宮內,一片狼藉。
很快,一群人就飛快退了出去,最后那名侍女捂著額頭,鮮血順著捂住的地方滴落,她低著腦袋,不讓人看到面上的表情。